文／彭杏珠

美国关税战火已延烧至医疗领域。美国总统川普签署「药品232关税」行政命令，对专利药品课征100％重税，促使全球药厂回流美国。尽管台湾输美药品以学名药为主，暂享「一年」豁免期，但业界分析，美国的极限施压，恐引发全球药价连锁反应。当原厂药成本转嫁、全球供应链重组，台湾的健保体系与民众用药权益将面临什么冲击？

由于医疗、药品属于专业领域，多数人并不清楚，川普根据《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所公布的「专利药品及其成分征收关税」行政命令（简称药品232关税政策）用意何在？

美国堪称全球药价最高的国家之一。制药业者林超明（化名）分析，美国的药品产业链盘根错节，长期以来，受专利保护、药品福利管理商（Pharmacy Benefit Managers, PBMs）拿「回扣」等因素影响，药厂为维持利润，药品「定价」始终居高不下。

「美国八成的药品市场被三大集团掌控，每个集团都有保险公司+药品福利管理商+连锁药局的一条龙体系，很难打破。」林超明加以说明，这种结构性垄断不仅推升美国民众的医疗负担，由于市场庞大，还成为国际药厂定价的参考指标，影响到全球的药价基准。

而川普祭出的绝招，就是立法要求PBM从药厂获得的回扣、费用等，必须100％交回给「保险计划」（雇主或保险公司）。主因是过去的运作模式中，药厂为让自家药品进入保险清单，会给PBM高额回扣，假设某药品标价1000美元，药厂会给PBM 400美元的回扣；PBM可能给雇主300美元，自己留下100美元，就是所谓的「退佣隐形成本」。

新立法要求PBM拿到的钱，须全数给当初支付药费的雇主或保险公司，只能收取服务费，不能再靠价差或回扣获利。目前先由各州政府立法试水温，联邦级法案还在两院协商阶段，预期最快2027年或2028年才能全面执行。

国际药厂赶著赴美设厂，以规避被课征翻倍税金

再来就是课征高关税，此举不仅是经济施压，更是政治战略，「药品232关税」政策初期仅针对「专利未过期」的原厂药，旨在重振美国制造业并降低对进口药品的依赖，逼使药商在美设厂或签订协议；而市占逾九成的学名药（含生物相似药）及其原料暂列豁免清单，获得一年缓冲期。商务部预计于2027年4月重启评估，届时将视产业回流进度与药价波动，决定是否扩大课税版图。

这项政策锁定原厂药，同时给产业缓冲空间，部分大厂120天、中小企业180天，借由「极限施压」促使药厂提交「经核准的回流生产计划（Onshoring Plan）」。若达成协议，专利药进口关税可从100％降至20％；若再配合「最惠国待遇」定价协议，甚至可享零关税。

另外，欧盟、日本、韩国、瑞士、英国等已被列入排除名单，输美药品仅需负担10％〜15％关税，冲击相对小。此豁免名单也反映美国的地缘政治考量，优先保护盟友供应链的稳定。

对国际药厂而言，支付100％关税等同丧失竞争力。相较之下，动辄数百亿美元的投资看似庞大，但分5〜10年摊提后，仍比每年缴纳的关税划算。因此，多数厂商正赶在今年7月底前与白宫达成协议，以规避药品销美时被课征翻倍税金。

台湾虽未列入豁免名单，但直接冲击有限。2024年出口至美国的药品中，86.5％为学名药及其原料药，仅「药华药」的Ropeg属于专利药；但此类孤儿药在符合特定条件下，仍可享零关税待遇。

此外，台湾制药厂已提前布局因应。除早期赴美投资的永信、易威外，近两年保瑞、美时也透过并购以扩大在美制造规模。今年2月，药华药宣布投资4600万美元于美属的「波多黎各」兴建工厂，预计2027年投产。显示台厂已预见供应链重组趋势，转向在地化生产以分散地缘政治风险。

卫福部食药署指出，台湾2024年对美药品（含原料药及制剂）出口约3.23亿美元（约新台币103亿元）。若关税全面上路，势必牵动出口结构与产业成本，政府将透过经济部等单位，协助业者掌握冲击并进行调整，同时维持产官沟通管道，确保药品供应链稳定。

这是否意味著台湾就能高枕无忧？其实，真正需要观察的变数并非出口，而是「进口原厂药」。根据中华民国学名药协会的数据显示，台湾健保药品用量中，原厂药占31％、学名药69％；若换算为金额，原厂药占比高达72％，学名药仅28％，且其中近半数为进口学名药，凸显台湾健保对高价原厂药的依赖，任何国际价格的波动都会挤压到健保的预算。

如果进口原厂药涨价，恐增加健保给付压力？

基层药师协会理事长沈采颖认为，药商在美设厂成本极高，未来销往其他国家的价格势必跟进调涨，癌症与罕见疾病用药将首当其冲。

这些原厂药多为台湾高度依赖的品项，加上民众对「原厂药」的迷思根深柢固，很难扭转此社会风气。根据业者透露，在台湾的医药环境下，医师掌握处方权，在原厂长年的行销攻势下，即便专利过期、台厂已有同成分的学名药，仍不易撼动「原厂品牌学名药」的市场。

林超明表示，以前国际药厂外移是为降低成本，一旦被迫回流美国生产，药价必然水涨船高。现又逢中东战局导致原料吃紧（原料药源头为石化产业），「市场传闻已有国际药厂蠢蠢欲动要调涨药价，增幅甚至高达两倍。」

由于健保药价调整需经法定程序，待公告后外界方能知晓，但市场已经风声鹤唳。「羊毛出在羊身上，就算药商不是从美国药厂出口台湾，只要公司整体营运成本增加，势必转嫁给消费者。」林超明直言，「台积电美国厂制造的晶片成本一定比台湾贵，买方当然希望要台湾的晶片，但试问台积电是要个别定价还是统一定价？药品的逻辑也是一样的。」

林超明点出全球药品供应链的成本传导效应，台湾作为进口国也会受到波及。针对进口药品的问题，食药署表示，若原厂药因关税导致价格上升，后续将与健保体系合作，透过HTA（医疗科技评估）重新检视其临床效益及经济冲击，作为给付决策的重要依据。

台湾学名药具竞争力，可朝「在地制造」发展

危机或许也是转机。食药署认为，在此情境下，国内学名药及制剂厂可能取得竞争优势，未来政策将朝「强化在地制造能力」发展；也会鼓励药品在国内生产，对台湾本土学名药厂而言，可能会增加竞争优势，是利多契机。

中华民国学名药协会理事长陈谊芬也认同，台湾具备高度的国际竞争力，早已加入优良制造规范PIC／S GMP与国际医药法规协和会（ICH）等，法规严谨度与生产品质无庸置疑，加上美国现在也在「去中化」，反而是台湾制药厂的机会。

不过，基层药师协会理事长沈采颖却担忧地说，这次学名药虽然被豁免一年，但川普任期还有2年多，变数依旧很大；如果国际药厂觉得以外销为主的学名药无利可图，恐会停产，台湾市场相对小冲击更大，会影响到慢性病患的用药。

为强化药品供应韧性，沈采颖呼吁政府，可鼓励药商到「南向」的国家设厂，并要求回销台湾一定比例的药品；对纳入健保给付的药品，应订定制度，严格管理厂商如想停产，必须于半年〜1年前通知，让政府有时间调度其他生产线因应。

归根究底，这是川普「政治干预市场」的豪赌。他赌的是美国市场大到让药厂不敢不从；而国际药厂赌的则是成本增加后，各国医疗体系最终仍得埋单。面对这场药品产业链重组战，相关单位与医药产业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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