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曹悦华

国小阶段的张甄芸，看著学弟戴培峰打球，两眼放光，请妈妈帮她买了人生第一副手套。如今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就算曾与国手资格擦肩而过，也不会自我怀疑，能继续勇敢投球。

棒球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你心碎。」这是美国职棒大联盟（MLB）前主席吉亚玛提（A. Bartlett Giamatti）的一句名言，也像是张甄芸棒球生涯的写照。

2024年，还在就读成功大学体育健康与休闲研究所的她，为了跻身世界杯女子棒球决赛国家队，不惜申请休学，将一整年的青春都花费在球场上，早上练投、下午打击、晚上做重训，赶在选拔赛前，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打击率近八成 却未能入列国手名单

那场赛会，张甄芸的打击率逼近八成，一举拿下打击奖，更在投手丘上飙出此生极速的115公里速球。但国手名单出炉那天，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人生最心痛的一次。」张甄芸接受《今周刊》专访时情绪激动地回忆，得知落选当下，她甚至不敢走出房间面对教练与队友；事后更有一个月以泪洗面，还狠下心将球具全数出清，「我不愿再看到任何与棒球相关的物品，也不要为了当球员去努力。」

但棒球对她来说，就像是个互相折磨，却又无法狠下心割舍的情人。情绪平静后，她终究重新踏上球场，继续拥抱这项曾令她多次受伤的运动。

张甄芸自己也没想到，两年后的8月27日，她能以国手身分，代表台湾争夺世界杯女子棒球决赛资格。在决定能否晋级的最后一场关键赛事，她更登板主投两局，未让打者踏上垒包，协助台湾以15比0完封英国，取得决赛门票。

「幸好没有保送或被打出安打，否则可能会被说实力不好，怎么能被选进国家队。」这一次，张甄芸放松地笑著回忆。

令她狂悲狂喜的棒球，其实原本不在张甄芸的人生规画内。

约莫国小三、四年级时，就读台中市忠孝国小的张甄芸，常旁观棒球校队练习，特别崇拜小她一届、现为中华职棒富邦悍将主力捕手的戴培峰，所以央求妈妈为她买一副手套，如愿以偿后，就时常一个人对著墙壁练投接，但从没幻想过自己能打进国际赛事。

非体育科班出身 登场黑豹旗被痛宰

国中毕业前从未受过正规训练的她，就读明道高中二年级时，偶然在操场与同学传接球时，被棒球队教练黄俊嘉看见，并询问她愿不愿意加入球队。张甄芸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终于有人跟我一起丢球！」后来，她也成为明道中学首位参加黑豹旗全国高中棒球大赛的女选手。

原本练内野的她，有一场比赛因为队上男投手迟到，被临时叫上场投球，而且意外地表现不差，而被教练赋予投手身分。但现实很快给她一记重击，她在黑豹旗赛事中，对上传统强权西苑高中，仅投了0.2局即失掉12分。当时对方的王牌投手，就是中职乐天桃猿的终结者陈柏豪。

「那时几乎没有女生在打棒球，她明明身高超过170公分，却有著极佳的协调性，还可以像有力量的男生一样投球，我真的很意外。」陈柏豪回想起对张甄芸的印象，「就是很酷。」

虽然被对手痛宰，但台中向日葵棒球队教练颜良吉因此注意到这个小女生，邀她加入球队。尽管张甄芸刚入队时，经常坐板凳，但只要有空，她就主动找学姊练习，投球、守备、打击，一项都不放过。

2018年，张甄芸随队参加香港国际女子棒球锦标赛，因球队投手人数不足而紧急救火，最后意外拿下投手奖；同年国内世界杯选拔赛，她又打出0.889打击率，拿下打击奖。

「我向来很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但香港比赛后让我变得更有自信，相信有一天能加入国家队。」张甄芸暗自发誓。

从那时起，棒球不再带给她纯粹的快乐，反而成了必须证明自己的压力来源，即使入选国家培训队，她仍常因为「非科班出身」而没自信。她形容那一阵子，「棒球好像很近、又很遥远」，还曾压力大到罹患「投球失忆症」，经常把球往自己鞋尖上砸。

2024年，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却意外落选世界杯决赛国手，决心要斩断与棒球的连结。

此时，上帝为她打开另一扇窗。落选国手当天，她收到连续报考三年的星宇航空录取通知，马上将期望寄托在空服员这个从小到大的梦幻职业上。

其实张甄芸幼年出国时，就不像其他孩子抢坐靠窗位置，反而喜欢走道，因为可以看到空服员推著餐车工作；读大学选择念外文系，也是为了毕业后报考航空公司。

空服员的经验，让她开始看到棒球以外的世界。她回想自己飞到印尼雅加达时，置身在与台湾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意识到就算此生不能再打棒球，她也能拥有充实的人生。慢慢地，她开始不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张甄芸自以为已放下对棒球的执念，但她的丈夫、越野滑雪国手李杰翰却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不愿点破。

伴夫出赛落泪觉醒 重拾手套、不再逃避

直到2025年7月，张甄芸远离球场、转战空服员满一年之际，因为首次跟随丈夫到泰国曼谷出赛，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对棒球忘情。

张甄芸回忆自己看著李杰翰热身、练习，不禁自问「我为什么不在场上？」那一刻，她偷偷哭了。原来她真正遗憾的不是没能成为国手，而是自己在最接近巅峰的时候，选择逃走。

她又陪丈夫到挪威训练，看著他为冬奥奋战，心里被压下去的念头，再次浮现；棒球生涯的伯乐颜良吉也邀请她「开心回来打球」，于是她开始利用飞行空档回球场。

今年5月世界杯初赛选手选拔时，她一直做自我心理建设：「我可以回来打，是因为单纯热爱棒球」、「就算我打不好，也是因为我平常都在飞」，试著找回学生时代单纯享受棒球的自己。

某一次前往集训的路上，张甄芸曾问李杰翰：「我回来打棒球，你开心吗？」李杰翰只淡淡地说：「我知道妳一定会回来，妳从来没有真正离开棒球」。

陪伴张甄芸走过低潮的演员梅贤治也透露，过去两年间曾邀请她参加明星公益棒球赛，她同样一口答应，而她换上球衣、站上投手丘的神情，「让我知道她打从心里喜爱棒球，整体状态还像是个专业选手。」

那个当年请妈妈买手套、对著墙壁投球的小女生长大了。如今的她，有著高䠷的身形、长年曝晒留下的黝黑皮肤，掌心还留著厚厚的茧；这些身上的痕迹，也记录她一路走上国际赛场的棒球岁月。

张甄芸终于知道，专注在球场上的她，就是心中最好的模样，不用靠每一颗球、每一个打席，来自我证明。

不再需要外在肯定后，张甄芸最想做的，是把手套交给下一个像她一样的孩子。因为她很清楚，一个女生想拿起手套，需要多少勇气与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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