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起铉

只有我觉得职场人际关系棘手吗？

要是大家都能像圆满一样顺利适应职场，那该多好。然而，现实是，仍有许多人在职场中苦苦挣扎，一边埋头苦干，一边担心自己做得是否够好，被职场人际关系造成的疲劳感淹没，耗费巨大心力企图稳住动摇的心。

韩国经营者总协会曾做过调查，想了解新人提前离职的原因，官方离职原因排名第一是「工作内容与个性不合」，其次是「录取其他公司」，第三则是「人际关系与职场适应不良」。就这个结果来看，似乎适应工作是最重要的，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韩国求职网站Job Korea进行「无法说出口的离职原因」调查中，却出现完全不同的结果。高达三分之二的受访者的离职原因是「与上司或同事的冲突」。也就是说，虽然对外宣称「工作与个性不合」，实际上很多人的离职原因是职场人际关系。

各位在网路上应该都看过这句话：工作不累人，累人的是人！

这句话并不是单纯觉得与某人相处感到烦躁而已。它指的是在职场人际关系中感受不到尊重，或无法进行顺利互动，只能每天勉强带著笑容硬撑，或感受不到归属感时，我们会最快感到疲惫，即便埋头苦干，好不容易工作上了手，也依然如此。

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曾说：「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我们生来就无法离群索居，必须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并透过社会来确认自身价值。因此，职场生活中，最重要的从来不只是做好工作。与共事的同事建立良好关系，才是获得职场幸福感与满足感的必备条件。

像这样，「工作好累」、「太拚命，感到疲惫」等问题的关键，很多时候在于人际关系，不在于工作本身。工作只要反复练习，终究会变得熟练，但人际关系却不是这样。不管再怎么努力，对方的反应也常常不会如我们所想。有时我们期待的是A，回来的却是毫无关联的Z；或是自认付出了100，收到的称赞却只有1。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于是，我们为了争取更多肯定，让他人对我们印象更深刻，不自觉地超出极限向前冲。

然而，人际关系上遇到难关，不是因为你很难搞，也不是因为你哪里有问题，更不是只有你才经历的特殊困境。由职场人际关系衍生的疲惫感，和渴望他人肯定带来的内心动摇，实属平凡。因此，就算你对文中的阿新先生的处境深有共鸣，也无须感到忧虑；眼前的迷惘，绝对在你能克服与掌控的范围内。让我们先以正面的角度出发吧。不要再想著「我要怎样做才能表现得更好」，改想「我如何放下这些担忧，放宽心上班去？」

我也是「脆弱的年轻人」吗？

在第二章里，我们一起探讨了造就「现在的我」的人际关系经历，以及其背后的表征的秘密。然而，理解归理解，心情并不见得能变得轻松。

有时候，我们反而会把箭头转向自己，误以为「原来这都是我自己的心理有问题」。例如，「学生时期我和朋友吵架，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处理？」或是怨怼自己早已被人际关系弄得伤痕累累的心。

但是，请先收起自责的心情。现在就断定「是我很怪」还太早。我们之所以会如此疲惫、整日战战兢兢地工作，最后被压力淹没，原因不全然在自己。

心理学固然重视个人的先天特质，但这并非全部。

人时时刻刻都在与环境相互影响，也在这个过程中形塑出每个人的独特特质。说到底，我们都活在这个社会当中，社会背景确实会影响个体心理。

举例来说，当社会不断传递这样的讯息：要出人头地、表现好才能被肯定、聪明人才能活下来，个体便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将这些讯息当作衡量自己的标准，拚命鞭策自己，试图符合社会所揭示的标准。

有人将年轻上班族承受的职场心理煎熬，单纯归因为「个人太脆弱」，我对这种观点持保留态度。每当面对因为这种看法而痛苦的来谈者，我不只审视他的内心，也会试著和他一起探讨我们共同生活的社会环境与时代氛围。

唯有具备读懂社会的能力，才能真正看清楚自己。

◎为何老是焦虑不安？

那么让我们来观察一下我们所处的韩国社会，有哪些社会标准早已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

首先韩国人对于竞争习以为常。我们从小就在竞争中长大，在学校拚成绩，进了职场拚业绩，竞争从未停下过。就连电视节目也以「生存战」为主题。这种环境下，「赢了竞争，就是成功」的讯息自然而然地被我们内化。

然而，竞争会制造出少数赢家和多数的输家。曾尝过失败滋味的人，通常很难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容易将失败归因为「因为我不够好」，给予自己负面评价。

让我们来看一项有趣的调查结果吧。二〇一七年，韩国开发研究院（KDI）对韩国、中国、美国以及日本四个国家共一千名大学生进行调查。研究人员请受访学生选出「最符合我读的高中的形象」，并提供三个选项，分别是：一、共同享有的广场；二、交易的市场；三、生死攸关的战场。

结果正如各位所想，高达80.8％的韩国大学生选了「生死攸关的战场」，而美国有40.4％、中国41.8％，日本仅13.8％的大学生选择了战场。

从求学时期就习惯了竞争的韩国人，连进了公司也把公司视为战场。哪怕是第一天踏入职场的职场新鲜人，为了在战场上活下来而拚死拚活。然而，这生存谈何容易。因此焦虑和紧张成了他们的日常，并会严厉责备无法取胜的自己。

另一个主因是菁英政治（Meritocracy）的泛滥。菁英政治是指将个人的成就与能力视为决定个体社会地位或报酬的标准。在韩国社会，菁英政治的盛行强化了竞争，将沉重的责任加诸个体。每当追究失败的原因时，人们很少检讨社会结构层面的问题，更倾向从个人身上寻找原因。相信你对这句话一定很不陌生。

◎失败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因此，无论是刚进公司的新鲜人、刚转换跑道的转职者，或较晚踏入职场的人，为了在职场展现存在感，证明自己「并非不够努力」，都无可避免地陷入强迫性焦虑。「必须做出成绩」、「必须要做点什么给人看」的执著，演变成工作压力和自尊下滑。最坏的情况，还会独力承担失败的责任，深陷自我谴责和职业倦怠（burnout）。

此外，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就是：自谋出路已然成为韩国社会主流氛围。自谋出路是指「大家各凭本事，自己找活路」。这是当今韩国社会最真实的写照。现在的我们深信唯有想尽办法在竞争中赢过身边的人才能立足生存，因此，人们很难透过合作解决问题或透过互相扶持发挥综效。由于社会缺乏连带感，人们为了生存，急于证明个人能力，再加上国家福祉制度尚未能保障个人基本生活，这种情况下，人们长期承受著「我必须聪明地规划老后生活」的沉重责任感，身心俱疲。

这也正是为何我们宁愿自己苦撑，也不愿意向同事求助。因为一旦开口求助，总觉得是承认自己无能。出于对被视为无能之人的恐惧，我们犹豫再三，最后导致孤立感加剧。这类的压力会招致心理疲惫。

比较成习惯也是重要因素。现在只要拿起手机，点开应用程式，我们就能看见认识的人、陌生的人的生活，使得与人比较成了一种习惯。看到别人钱赚得多，或是外貌或生活方式受到人们瞩目，难免会产生「我在干嘛？」、「为什么我一事无成？」这类的念头，一旦陷入这种念头，自尊心一眨眼就会跌落谷底。

根据韩国相关研究结果显示，韩国人的自尊和自信心严重依赖他人的评价与肯定。职场人士也不例外。我们会将自己和同事的成果、名声和社交能力一一比较，自我谴责「为什么我做不到他那样？」，感到泄气。

◎无法证明表现出色就无从立足的社会

我们在前面看见了阿新的困境。大学四年，他为了提升竞争力，没日没夜地累积履历，突破激烈竞争，是成功录取的努力型人才。然而，进公司后他却陷入深深的烦恼：

「这间公司真的需要我吗？」

「我该怎么证明我是他们需要的人才？」

千头万绪，心情复杂的阿新，每次开会都无比紧张。每完成一项工作，他就会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起来不够好？」直到听到称赞才能松口气，但如果听到的是批评，他就会坐立难安，反复思索。

阿新经历的困难，源于「想要好好表现」的心情，这也正是我们所处的社会结构与内心世界交织的结果。阿新和韩国社会的每个人一样，自幼在比较与竞争中成长。公司不过是另一个竞争场域。换言之，阿新所认为的职场，就是一个无法证明自己表现足够优秀，就会遭到淘汰的地方。

再加上，公司是以成果衡量一切的地方。「只要有努力就好」、「结果会证明一切」这种话，乍听之下是激励，实则是沉重的压力。就这样，当阿新负责团队专案时，他不由得有了这种想法：

「要是看起来无能，我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要是能做出成果，同事们应该就会看见我的真正价值吧？」

在菁英政治社会，外界的认可被人们认为是自己存在的依据。阿新成长于这样的社会期待，当然希望自己的才能能被人肯定，希望人人都需要他。因为这种肯定，能让他确信自己在公司中能生存得下去。另一方面，韩国社会中由共同体承担个人风险的社会保障体系较薄弱，阿新根深柢固地认为「（公司不会保护我，）我要自己求生」的自谋出路思维，也是理所当然的。

比较成习惯也已经成为阿新的日常。某次的午餐聚会，阿新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同时期进公司的隔壁组同事被部长称赞，立刻有了这种念头：

「部长居然会称赞人！看来我还没像那位同事一样受到肯定吧。」

下班途中，阿新滑著Instagram，朋友们的职场生活看起来都好开心，好精采，这让他陷入了沉思。就这样不断将他人成就与自己的模样相互比较，阿新的焦虑感与日俱增。在这个比较和评价无孔不入的时代，想和别人一样（或比别人做得更好）的欲望理所当然会茁壮成长。这正是为何阿新付出如此庞大的心力，只为确定「我现在做得很好」。

理解内心一事，表面上看来属于心理学范畴，但社会影响力同样不容忽视。社会背景（外部世界）确确实实地影响我们的态度和表征（内心世界）。因此，不要把「现在的年轻人都太脆弱」、「没事无病呻吟」这类话语放在心上。这不是你太脆弱，是这个催生焦虑和不安的社会氛围，正在动摇你的心灵和表征。

本文摘自平安文化的《从今以后，我只跟自己站在同一边：告别内耗，让心不再受伤的自尊练习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