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被检举，就代表真的做错事吗？校事会议制度虽然允许明显属于合理管教的案件直接结案，教师团体却担心，学校怕被指责「吃案」，最后仍不敢轻易结案。申诉是保障权益的管道，难的是如何查明事实，不让无辜者先付出代价。一千多年前，武则天设立四个铜匦，让百姓建言、申冤，后来却因奖励告密，诬告者又不受惩罚，人人抢著检举，朝廷陷入恐惧。就连善于断案的狄仁杰，也遭人诬陷谋反，最后竟要靠同一个铜匦救命。

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任用贤能与运用酷吏，表面看似截然相反，却在武则天身上巧妙融合、相辅相成，展现她对统治手段的高超体会。她深知，酷吏能够巩固权力，使她的地位不受挑战，而唯有任用贤能，才能确保天下安定。谈及武则天，酷吏几乎成为她统治的象征，这些人不仅是告密政策的执行者，更是整肃异己的工具。然而，他们的运用并非自她登基后才开始，早在垂拱二年（686），洛阳城内便出现了一项独特的设计：铜匦。

这铜匦，形似大筒，共设四座，分别漆上青、红、白、黑四色，各司其职。青色匦供人投递关于农事与民生的建议，红色匦接受时政相关的意见，白色匦则专门用来申冤，而黑色匦则让有才之士自我举荐，或向皇帝进献有益之策。许多人认为，铜匦只是武则天用来收集告密信的工具，但它的设立初衷，不止于此。铜匦设于光顺门内，武则天更特设「知匦使院」，由「知匦使」负责分类整理，「理匦使」则进一步审阅，关系重大的奏报武则天本人，一般事务则交由相关部门处理，再呈请武则天决断。武则天乐于在行政制度上推陈出新，铜匦制度便是其中一项巧思，既能收揽民意，也能进一步巩固她的权力。这制度并非没有成效，著名诗人陈子昂便是透过青色延恩匦进献《谏灵驾入京书》而得官；后来，名臣狄仁杰遭来俊臣诬陷谋反，他的儿子也是透过白色申冤匦成功平反。

好好的民意信箱，怎么变成告密热线

铜匦的设立，代表著武则天企图绕过层层官僚机构，直接掌握「真正的民情」，更进一步将监视天下的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此举虽然赋予民众发声的机会，也催生了一场告密的风潮。不久之后，铜匦便成为告密者的天堂，四面八方的平民络绎不绝地涌入洛阳，只为献上一则告密，因为赏赐实在太过丰厚。例如羽林将军常元楷，便因三代告密而步步高升；胡人索元礼则因主张严刑峻法，成为武则天倚重的酷吏。

据史料记载，当时至少有上万人次因告密进宫，而武则天过人的精力也展现在这方面，她乐此不疲地亲自过目铜匦里的「告密信」，亲自筛选「有用之人」。她始终奉行「凡是有用，皆可为我所用」的原则，这种对「实用价值」的高度敏锐，使得告密之风越演越烈，最终成为武周政坛上的一场风潮，甚至可以说，当时最热门的「免费国旅行程」，便是带上一封告密书，直奔洛阳。

告密包吃包住，连说谎都不用付出代价

武则天规定：「地方上如果有人要来告密，任何人不得询问原因，须即刻提供马匹，并沿途安排驿站供其休息，并提供每日三餐与五品官等同的膳食，确保告密者能舒适地抵达京城面见朕。无论贵贱，哪怕是农夫、樵夫，只要所言属实，便可授予官职。即便告密内容最终被证实为不实，告密者也不会受到惩罚。」如此优渥的条件，谁会不想来告密呢？

罪犯为了苟活，自然争相「告密」，不论真假，总能搏上一线生机。甚至死囚也会趁机攀咬他人，以换取那万分之一的重生机会。更何况，这场「告密风潮」的代价极低，风险几乎为零，参与者甚至可享受「京师免费之旅」；这样的律法带来什么影响，显而易见：人人自危！越是阴险狡诈的小人，越敢利用告密之机，落井下石。试想，若今日的网路酸民与造谣者已令人头痛，那么，身处彼时，只需一句流言，一个人就可能被判死刑，甚至株连全家。

狄仁杰以明经入仕，于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崭露头角。彼时，他担任大理寺丞，一年内判决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人数高达一万七千人，却无一人因不服而再次上诉申冤，由此声名大振。

他为官清正，不惧权贵，专心为民伸张正义。长寿元年（692），当朝最炙手可热的组合：武承嗣与来俊臣，联手诬陷他与一批朝中重臣谋反，包括宰相任知古、司农卿裴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及狄仁杰本人，全数遭逮捕下狱。

自己认罪可以，拖别人下水可不行

狄仁杰一被捕，还没等酷刑上场，便果断画押认罪，对酷吏说：「我招，你说的都对。」酷吏见他如此爽快，得意洋洋地将他关押，等待与其他大臣一同问斩。

然而，当酷吏要求他再供出一名大臣，将宰相杨执柔牵连入谋反案时，他却态度骤变，宁死不屈，甚至以头撞柱、至头破血流。这分刚烈与决绝，让酷吏们不得不作罢。

趁著狱中戒备稍有松懈，狄仁杰机智地拆下被褥中的丝帛，写下冤情书信，缝入棉衣中，托付狱吏转交家人，并巧妙地暗示：「把里头的棉花去掉一些再送回来！」他的儿子狄光远得信后，十万火急地将书信投入武则天设立的铜匦。

来俊臣等人听闻女皇已经收到狄仁杰的申诉，心中惶恐，不知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于是赶忙伪造狄仁杰笔迹，写下一封《谢死表》，内容是自承罪状，请求处死，并火速上呈武则天。

证据造假的人没事，无罪的人反而被贬

武则天召见了狄仁杰，当面质问：「你为何要承认谋反？」

狄仁杰平静应答：「若不承认，早已死于杖刑之下。」

她再问：「那你为何还要写谢死表？」

狄仁杰不卑不亢地回答：「臣从未写过谢死表。」

武则天一查，《谢死表》是伪造的，当即下令释放狄仁杰、魏元忠等七人，免于死罪。不过，他们虽然捡回一命，却最终全数被贬往偏远地方，逐出朝廷。

这样的结果很有蹊跷。既然查明无罪，为何还要贬官？莫非武则天本来就打算「重重举起，轻轻放下」的惩罚？他们此前是否曾联手做了什么决定，令武则天不悦？更令人费解的是，来俊臣等人伪造宰相《谢死表》，本应是欺君大罪，竟然未被追究？这本就是她授意的一场猫抓耗子游戏。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