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彦妤

卫福部拟推第三期公费医师计划，服务期延至15年、违约金最高千万，遭医界抨击为「魔改版卖身契」，履约后自由身恐已年近半百。据悉，校方对新制也陌生，担忧未来招收医学生难以说明权利义务。综合归纳三大争议，包括职涯风险高、重罚不重赏、偏乡医疗分配困境。连非公费医出身也跳出批评，为何如此？

针对即将于115学年度实施「第三期公费医师培育计划」，卫福部近日提出具体规划草案，将公费医师制度依科别属性划分为两大类管理。

第一类为「政策任务科别」，旨在配合国家医疗政策，并投入需长期稳定发展的领域，纳入项目包括重症医学、临床病理、小儿外科、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及司法精神科等。此类别公费医师未来将依实际人力缺口，分发至指定医疗机构或重度级急救责任医院，其服务年限规划由现行的10年延长至15年。

至于长期面临招募困难的内、外、妇、儿及急诊等五大科，则列为第二类「人才罗致困难科别」，服务年限仍维持10年不变。卫福部说明，此次制度调整的核心在于确保偏乡与特殊医疗领域的人力稳定，并将依照不同科别的专业养成特性与国家需求，落实差异化的分发与配套机制。

在违约赔偿责任方面，为反映国家在培育公费医师过程中所投入的学杂费、生活津贴及相关行政成本，第三期计划拟将违约金从原先公费总额的4倍调升至6倍。

卫福部强调，调高赔偿倍数并非考量惩罚，而是基于培育资源的对等投入，且根据过往纪录，第一、二期公费医师目前尚未出现实际违约赔偿案例。相关草案细节预计于 2026年7月底、学生选填志愿前正式公告，届时将统整医界与相关团体意见，盼在填补医疗人力缺口与保障医师权益之间寻求平衡。

争议一：缺乏临床实务的职涯豪赌

此次改革最受争议的点在于，要求医学生在尚未接触临床实务的入学阶段，就须在A组（政策任务科）与B组（人才募集困难科）之间选择。

台北市医师职业工会理事长陈亮甫指出，A 组所包含的小儿外科、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等在内，属高度专业的次专科领域，医师养成需历经长年专科训练。要求医学生在对医疗环境完全陌生的情况下，就决定未来10至15年的服务去向，极不合理且具高度风险。

以一般医学系学生为例，18岁入学，完成6年学业后，尚须历经约3至5年、依科别不同的专科住院医师训练，最快约28岁才能取得专科医师资格，并开始履行公费义务；若再加上新制15年服务年限，重获选择权时已约43岁。至于大学毕业后才入学的学士后医学系学生，22岁完成养成训练，开始服务时多已30岁，叠加15年义务后约45岁；若再计入次专科进修、兵役或应考等变数，实际恢复自由身时，往往已近50岁。

公费医师协会理事长陈品铨表示，这样的计算显示，公费生在制度下真正重获选择权时，人生阶段已明显后移。以长年限、僵化合约锁定人才，除了忽视医学养成过程的差异与变动，也未回应未来医疗需求可能出现的转向；一旦因名额限制或成绩因素，无法进入原定志愿科别，是否被迫转往更冷门领域，缺乏明确配套的选填制度，使学生承受高度心理压力。

争议二：重罚绑人不如金钱诱因

对于政府采取加重违约赔偿倍数，陈品铨忧心，此举对稳定偏乡医疗并无实质助益，反而可能使制度走向阶级两极化。他说，家境优渥者可将公费制度视为取得医学学历的跳板，即使日后违约，也能以赔偿金了结、选择离开；真正被长期绑在体制内的，往往是家境平庸或清寒、选择权相对有限的学生。

陈品铨指出，政府若希望改善偏乡医疗人力，应以「重赏」吸引医师自愿前往，而非透过「高额赔偿」等强制手段来达成。

中华民国基层医师公会理事长林应然也指出，医师选择科别本就基于「趋利避害」的人性考量，并非医学教育失败所致。当前重症与急难科别所面临的，是「风险高、值班多、收入少」的结构困境。

「天下并非没有勇夫，只怕奖赏不够重，商鞅变法或可为借镜。」他感叹，医疗体系濒临崩坏之际，政府的解方仍停留在以强制手段要求医学生「入空门」，而非选择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方式，鼓励投入高风险、高责任的战场。

争议三：偏乡医疗的齐头式平等困境

针对偏乡医疗配置，陈亮甫质疑，政府在人口老化与外流的背景下，仍维持「每一间医院都要科别齐全」的僵化框架。他指出，部分次专科人数稀少是因市场规模使然，而非单纯的人力缺口。在5G远距医疗与紧急转送技术进步的今日，政府应思考更有效率资源配置，而非仅靠国家契约强制填补人力，无视现实需求。

林应然也指出，医疗人力流失情况日益严峻，医师即便升任主治医师，仍可能陷入「终身值班」的「无期徒刑」困境，这正是人才持续流向自费医疗或较为轻松科别的主要原因。

他表示，总统赖清德曾提出「不同工应不同酬」的原则；若政府无法以具吸引力的待遇，吸引真正有志趣的人才投入，所谓的解方，恐怕只剩下「以量制价」，继续要求急、重、难、罕等科别忍辱负重，在高风险与高责任下承受相对低薪。

此外，医界质疑政府在缺乏实证下盲目加码。陈品铨表示，自2016年启动的重点科别计划，受限于养成年限，截至目前实际开始下乡服务的人数仍为「零」。在过去制度成效尚未显现时，卫福部贸然延长服务期至15年，且事前未与招生校方充分沟通，恐导致校方无所适从。

※本文由《远见杂志》授权刊载，未经同意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