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今周刊编辑团队

去年全国大专校院校长会议中，一声亲切问候，揭开台湾高教赤裸的困惑。

一位校长急切地询问教育部长郑英耀：「部长，大学到底要做什么？直接告诉我们，我们就配合。」

这句话点出了台湾高教的荒谬现况：喊了30年的自治，即使法规、政策都松绑，学校却还是没有方向感，渴望著中央的指令。

郑英耀感叹道：「有多少学校真正认真思考过，未来10年、50年，自己要怎么走？」

如今高教体系正如同一个患有慢性病的虚胖颓汉，明知方向，却力有未逮。

少子化已成为无法回避的命运背景音，预估2028年，台湾大专新生将出现断崖式下滑至17.3万人。

《今周刊》对全台89位大专院校校长进行了一场独家调查，从问卷结果中就看出，高教罹患「高招生压力」、「高财务困局」和「学术KPI高度同质化」的三高重症，早渗入高教膏肓。

面对少子化冲击，公私立学校校长中有超过55％认为少子化冲击已对招生造成影响，更有约19％大专院校校长认为「目前生源已严重不足」。

「生源不足」的后果，超过8成大专院校，目前都鼓励教师参与招生，甚至超过两成学校，在「教师评鉴」中直接设定加减分机制，将招生压力转嫁至基层教师的评鉴与考核之中。

超过9成大学，都承认台湾目前大学数量过高，而生源少，直接冲击学杂费收入，尤其是营运成本增加，学杂费调涨的速度却如龟速。

「学术KPI高度同质化」也是学界长年问题，「发表论文数量、国际期刊指标、 国内期刊指标及是否参与国科会研究计划」成为学界长期依赖的霸王性标准。近9成学校，认为这些指标是评估教师升等、评价学术能力的主要或重要依据。即使一些强调实作、教学、培育实务人才的大学，也不例外。

部分私校，本应专注于课堂的老师变身为「业务大军」，甚至出现过「LINE 好友须达500位」才能通过考核的荒谬规定。

除了招生，教师还得扮演「募款机」与「生财工具」。捐款达标可加分、「不领超授钟点费」可换取评鉴点数。当老师需要靠「募款换点数」来获得升等或续聘的「赎罪券」时，学术的尊严已荡然无存。

不只是生存下的「评鉴」压迫，「学术 KPI 高度同质化」更是藏得最深、积习最久的病症。

从 2000 年初开始，台湾盲目追求国际杯，将 SCI、SSCI 等量化指标从国家层级下放到个人考核。中研院院长廖俊智批评，这种「数豆子」的迷思，导致研究者为了追求产量，将研究「切香肠式」地发表论文，重形式而轻实质贡献。

这种单一的标准，抹杀了大学的差异性。不论是研究型顶大，还是强调实作的技职校院，都在同一个赛道上竞争论文数。一些私校为了应付指标，教学品质荒废，甚至出现同事间为了救命而「共同挂名」论文的学术乱象。

身处风暴中心，郑英耀正试图出手导正。教育部正研拟「教师评鉴参考原则」，明文禁止将「招生」列为评鉴扣分项，并要求评鉴结果应与薪资、劳动契约脱钩，试图修正教师异化为业务员的怪象。

但如台大校长陈文章也点出关键：「各大学的特色发展，不能用同一套标准评鉴。」顶尖大学应继续拚国际杯，而技职体系则应找回「人才摇篮」的初衷。中华医事科大校长李碧娥便认为，政府应给予明确的区隔定位，并积极鼓励整并或退场，让高教体系真正「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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