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开复
组织文化引擎——照亮最该被看见的人
前三个引擎处理的是资讯、执行和决策方面的问题, 但一家公司里最复杂也最宝贵的资产始终是人,而人是执行长最难看清的那个变数。谁认真工作、谁只是嗓门大、谁明天就想走,这些答案藏在开不完的会和听不完的汇报背后, 而组织文化引擎能让它们浮出水面。
先讲一件关于微软的旧事。2000 年,我升任微软全球副总裁。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总部一年一度的人才盘点(People Review)已经把我的名字摆上了桌面——比尔.盖兹和史蒂芬.巴尔默(Steven Ballmer)在人才盘点中,认为我是最适合出任一个新事业部副总裁的人选。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在这家公司,顶尖人才的去向不是哪个部门领导人的「家务事」,而是最高层会亲自过问的大事。 就任之后,我才看清微软人才任用制度的全貌。公司每年把员工中最顶尖的1% 挑出来——不论资历,只看潜力: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成长为管理线上的副总裁,或者工程线上的杰出工程师(Distinguished Engineer)。微软的人资长(Chief Human Resource Officer, CHO)告诉我:巴尔默晚上睡前的功课之一,就是翻看这些人的资料,几十份几十份地看,确保他们的奖励到位,确保他们能感受到公司最高层的关注。有一次我去见巴尔默,他居然还记得我们上次会议中的细节。后来我才明白,是每年的人才盘点让我的资料被一遍遍放到他面前,而他知道当天要见我,就特别做了准备。这并非个案,对于每年的全员意见调查,比尔.盖兹和巴尔默都会和人事部门逐组逐人地研究。在微软,关于人的资料,是最高决策者需要亲自了解的东西。巴尔默对副总裁们说过一句让我至今记得的话,大意是:排在前1% 的人, 不属于你们,属于我;我要知道他们都是谁——公司有需求时,我有权随时调动他们。
微软在三十年前就懂这个道理:顶尖的人才,必须由最高决策者亲自盯。可它靠的是巴尔默的意志力,靠的是人资一年一度提供的名单。一年一次,几十个人,这已经是人力能做到的极限。而一家几千人的公司里,真正的顶尖人才, 远不只名单上那几十个人。
2025 年在零一万物,我把这件事重新做了一遍——用的是「老板AI」。我没有翻履历,没有看KPI,也没有听各位部门负责人轮流举荐自己部门的人。
我和三名下属与工程师团队的副总裁坐下来,先讨论了一个问题:在AI 程式设计的时代,「厉害」到底该怎么衡量?讨论完,我们定下了五把尺,然后让「老板AI」拿著这五把尺,到公司的程式码库里把每位工程师过去一年的工作重新量了一遍。
这五把尺,量的不是谁写的程式码多、谁加班多,而是更能反映工程师真功夫的东西。这里著重讲其中两把尺。
第一把尺量的是:修复一个bug(程式缺陷),会不会顺手带来更多新bug。程式码库里有两个人的季度报表上都写著「修复了约五十个bug」,他们看上去一样能干。可更详细的资料是,一个人修复了五十个bug,只带来五个新bug;另一个人修复了五十个bug,却带来六十个新bug。前者愈修复bug 愈少,后者愈修复bug 愈多。在旧仪表板上,他们的工作能力都体现为同一行漂亮的数字;但在这把尺下,一个是高手,另一个是隐患。
第二把尺量的是:动手之前,肯不肯把事情想清楚。AI 时代,敲键盘愈来愈没有价值,具有价值的是定目标、划边界、验成果。在第8 章中你会看到,这些就是DRI (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负责人)每天要做的事。你是先把架构和边界想清楚的建筑师,还是一头栽进去就开始敲键盘的打字人员?最优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想得多、敲得少的。
剩下的三把尺量的分别是谁的判断被采纳、谁带得动别人、谁在啃最硬的骨头。
用这五把尺量过之后,我问「老板AI」:「公司现在最有价值的二十名技术员工是哪些?」
名单出来,二十个人中有几个我天天开会都会见到, 这在意料之中;也有好几个上榜的人,我几乎没什么印象。他们不汇报、不抢镜头,却在程式码库这个最不会撒谎的帐本里,常年排在前面。晋升和奖励,从这天起对齐的是真实的贡献,不再是漂亮的PPT。而最让我意外的是,榜上居然有两位副总裁。其中一位过去一个月和AI 一起写了将近三十万行程式码。我问他:「你年轻的时候,一个月最多写多少?」他说:「三万行就是天花板了。」而那时,他已经是同辈里写得最多的人,二十年后,他的数据竟然是他年轻时最佳水准的十倍。
我接著问了「老板AI」第二个问题:「这二十个人里, 谁不只是自己厉害,还把整个公司的AI 程式设计能力都拉高了?」
这时,「老板AI」看的是另一组讯号:谁在群组里、在工单里一次次耐心回答同事的问题,并一次次收到真诚的感谢;谁把自己摸索出来的提示词和方法,大方地写成文件分享给所有人。最终,二十个人里筛出了十个人。
被筛掉的那些人不是不厉害,而是把本事当成独门兵器,深藏不露,好在内部竞争里占上风。他们确实厉害,但只让自己厉害。而留下的这十个人,能让自己的智商与别人的相加。
Notion 如今估值110 亿美元,它的创办人兼执行长赵伊(Ivan Zhao)写了一篇文章,叫〈蒸汽、钢铁与无限心智〉(Steam, Steel, and Infinite Minds)。文中,他提及自己的共同创办人赛门.拉斯特(Simon Last):赛门本来就是业界说的「十倍工程师」,可如今,他几乎不再亲自写程式码了。走过他的位子,你看见的是他同时指挥三、四个程式设计AI 代理,这些AI 代理不只是打字快,还会思考。午餐前、睡觉前,他把任务排进伫列;他离开位子,工作还在继续进行。赵伊算了笔帐,这让赛门从「十倍工程师」变成了「三、四十倍工程师」。他给这种新角色取了个名字——无限心智的管理者。
一个本来就处于顶尖的人,借助AI 把自己的价值进一步放大了三、四倍;而公司里的大多数人,可能还没有把自己的价值放大到两倍。两者的差距,不是工具的差距,而是人的差距。如果一个赛门能顶四十个人,那么十个既像赛门一样,又肯把方法教给别人的人,放大的就是整家公司的价值。
我立刻明白这十个人该怎么用:第一,确保他们一个都不能走;第二,请他们多分享;第三,让他们去带那些有潜力但经验尚不足的年轻人。后来我真的这么做了,让榜上的一位年轻同事,去指点另一位工作遇到困难的年轻工程师, 几个月后,后者肉眼可见地进步了。
然后,我问了「老板AI」第三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紧张:「这十个人对公司太重要了,他们当中有谁已经有了要走的迹象?」
「老板AI」给了我一个名字,一个我本以为不会想走的人。他已经想走的讯号其实一直都有,只是没人注意。他在会议中不再提供实质性的技术建议,任务分工时不再挑最硬的骨头,带新人的劲头也弱了。
再往下找原因,我愣住了。不是赚得少,也不是工作累,甚至不是他对公司灰心,而是他的直属主管把他「藏」起来了。他的直属主管清楚这个人有多厉害,又怕公司哪个更要紧的专案缺人时,我会把他调走,于是好机会轮不到他,需要露脸的场合见不到他。他不傻,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按住了,却说不清那只手是谁的,于是动了离开的念头。
我找他谈了一次,把一个更需要他的专案直接交给他负责。他留了下来,而且没过多久,就攻克了一个卡了很久的关键技术难题。
后来,我常想到这个筛选过程:从二十个人到十个人, 再到一个人。巴尔默当年靠每晚睡前读资料,把人才盘点名单上的几十个名字记住;可对于这样一个被自己直属主管悄悄「藏」起来的人,再勤奋的执行长靠肉眼也永远无法发现。
如果没有这套系统,我多半会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早上,收到一封措辞客气的辞职信,心里还嘀咕:这么个不声不响的人,走就走了吧。直到很久以后才隐约听说,我失去的是全公司最好、也最肯带人的工程师之一。留下这位工程师,我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解决另一半问题同样重要:处理那位把人才「藏」起来的团队领导人,后来他离开了公司。
摘自天下文化《AI未来已来:变革巨浪中的CEO、企业、个人转型战略》
作者:李开复
生于台湾,长于美国,以最高荣誉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并于1988年获卡内基美隆大学电脑科学博士学位。曾任Google全球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裁,并在微软及苹果担任要职。现任零一万物创办人兼执行长、创新工场董事长。
曾担任美国百人会副会长、世界经济论坛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心人工智慧委员会联席主席,同时也是香港城市大学荣誉博士、卡内基美隆大学荣誉商业管理博士,以及美国电气电子工程协会院士。于2013年获选为《时代》杂志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2018年获《连线》杂志选为本世纪推动科技的全球25位标竿人物,2023年荣登《时代》杂志全球百大AI影响力人物。
是最受年轻人欢迎的创业家、青年导师与畅销书作家。著有《AI 2041》、《AI新世界》、《人工智慧来了》、《李开复给青年的12封信》、《我修的死亡学分》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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