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
「匡」的一声,火锅店里碎了一个盘子。3分钟后,5公里外岳母的手机响了:「不好了,你女儿女婿在店里吵起来了?」消息路径是这样的:盘子破了,客人传LINE给表妹,表妹正在与邻居通电话,邻居刚好是岳母的医生,于是岳母收到:「你女婿把店砸了!」这传播速度比星链还快,中华电信都要跪下来叫阿嬷。
这不是5G,这是「一条根传导技术」,零延迟,无死角。说出这段亲身惨案的,是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其新书《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中,以46个金门话词汇写金门,这一篇,他往地底挖的是「一条根」:金门读音it-tiâu-kun,近似读法「一条滚」,3个字要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像往土里挖3公尺,发现底下的根全部缠在一起、剪不断拔不开的那种顿悟。念起来,要有那种连根拔起、泥土飞溅的力道。
在植物学里,一条根是一种主根深植地下、抓地力极强、死都拔不出来的药用植物;在社会学里,它形容金门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关系,这里的辈分计算公式,结合了混沌理论与量子力学,比写博士论文还难。丁健刚提醒,这不只是舒缓酸痛的植物,这是金门独有的「人体生物互联网」,还附上警语:在金门路边千万别随便按喇叭或骂脏话,因为你按到的那个人,依据大数据计算,很可能是你岳母的二叔公的表哥,简称:你要叫他阿祖。
刚回金门时,丁健刚翻著人口统计资料,以为这座岛有几万个独立个体,后来他发现,数据骗人,这里其实只有「一家人」,只是分住在10万个不同的房间里。金门的宗族观念重到吓人,这座岛的地底下仿佛长著一株巨大的一条根,每个人都只是地面上露出的不同叶子。表面上看起来你姓李、我姓吕、他姓蔡,好像没什么关系?错!往下挖3公尺,你会惊恐地发现:底下的根全部都死死地缠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在金门,「拆不散」也「躲不掉」,你在金城镇打了一个喷嚏,金沙镇的远房阿姨可能就会打电话来叫你穿外套。
身为从台北回来的「半个外地人」,或者俗称的金门女婿,丁健刚每天走在路上都在经历一场「辈分通膨」的奇幻漂流。在台北,路人就是路人(NPC),顶多叫声帅哥或先生;在金门,走进菜市场的那一刻,他就踏入了「时空扭曲力场」,短短100公尺的路程,身分地位剧烈震荡。入口处遇到巷口阿婆,她摸摸他的头,叫他「孙婿」,好的,是晚辈,鞠躬谦卑;猪肉摊的卖肉大哥递根烟给他,叫他「姊夫」,喔?平辈了?挺起胸膛;卖菜区一位大婶突然大喊:「姨丈!来买菜喔!」等等,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外甥女?最崩溃的一关在出口处:一个还在流鼻涕、吸著奶嘴的3岁小孩挡路,他正想说「弟弟借过」,旁边的亲友快速制止:「没礼貌!那是你岳母爷爷的堂弟的儿子,你要叫他『阿公』!」
他手里提著葱,看著那个还在包尿布的「长辈」,当场愣在路中间:我才40岁,但我感觉自己已经穿越了四代。这哪里是亲戚?这根本是区块链!不可篡改、全程留痕、全岛节点同步,只要连上了「金门」这个伺服器,你的辈分早就被写进代码里了。这种一条根的社会结构有个致命的副作用:隐私权归零,你做任何坏事,都会在「根系」里瞬间传导,开头那桩盘子冤案,就是他拿著扫把、背脊发凉换来的教训。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身为火锅店老板,他还面临更严峻的「一条根商业危机」:当有陌生人走进店里,劈头就喊「嘿!姑丈!我要吃火锅!」他不再惊慌,也不再拿纸笔出来画那张像「东京地铁图」一样复杂的族谱(反正画了也是输),只会熟练地切肉,然后叹一口气:「来!会使啦!既然都叫姑丈了,自家人打9折!」虽然心在淌血,全岛有一半都是亲戚,这生意怎么做?但透过这错综复杂的根系,他发现自己这颗「外来的干鲍」,好像也真的长进了这块红土里。
一条根的专属密码是:只要拉一片叶子,整座岛都在晃。你有在金门被比你小的人叫过「阿公」吗?或者被比你老的人叫过「阿叔」?别怀疑,在这里,辈分是物理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既然拔不出来,那就快乐地跟这群可爱又阿杂的亲戚们,紧紧缠在一起吧。
本文节录:【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一书
如没特殊注明,文章均来源于互联网,版权归原创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