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莉燕
这位曾掌控几百人生命的驾驶舱王者,被突如其来的记忆风暴击落,但他偏偏用行动推翻命运给的剧本:原来握不住方向盘之后,还是可以试图找到另一种握紧生活的方式。
坐过777系列的飞机吗?那是波音最受欢迎的宽体飞机,在世界上最长的 20 条商业航线中,有一半是由 777 在飞。镜头来到驾驶舱里,机长这位灵魂人物的大脑,要同时处理导航、油耗、气象云图,还有身后500多名乘客的安全,堪比一台超级电脑。
对当了机长20年的布伦特.梅瑞迪思(Brent Meredith)来说,这种高度掌控的感觉,是他维持多年的日常。他习惯了精确,习惯了「Checklist」,习惯了在万呎高空中做出最理性的决策。
但他没想到,人生中第一场他无法修正的偏航,发生在56岁那年。
「机长,请下机」被失智症强行降落
梅瑞迪思16岁就拿到飞行执照,后来成为维珍澳洲航空(Virgin Australia)最早的一批飞行员中的一员,一飞就是20年,无论是737还是777,他都坐在最前面那个位置。
他最爱飞的航线是洛杉矶,全球最繁忙、最挑战的空域之一,经常大雾,得在空中盘旋很久,但他乐在其中。
这样的人生在2024年4月,他56岁那年被「强行降落」,医生告诉他:「你得了阿兹海默症。」
「我本以为只是缺铁,」他对《澳洲新闻网》(news.com.au)说。不过,事情应该是从更早之前就不太顺了。
2020年初,他在洛杉矶外站过夜时感染了新冠肺炎(Covid-19),澳洲随后关闭了国际边境。祸不单行,同年底,维珍澳洲裁撤长程航线,他被资遣。
那时候他没想太多,跟太太从澳洲阳光海岸搬到岳父家附近,帮忙照顾罹患失智症的岳母。
岳母不幸在2023年10月过世,他自己则在6个月后,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症。
愈来愈多中壮年可能失智
大众常认为失智症是「老年病」,但梅瑞迪思的情况提醒大众,50 多岁甚至更年轻的人也可能「中招」。
根据澳洲失智症协会(Dementia Australia)官网资料,据估计,到2026年,全球约有2万9000人患有早发性痴呆症(指18至65岁之间确诊的任何类型痴呆症),预计到2054年,这一数字将增至约4万1000人。而且,痴呆症还是澳洲人的首要死因。
澳洲《先驱太阳报》报导,其实稍早做健康检查时,家庭医师帮他做了脑部MRI,没发现异常。抽血检查说缺铁,那就补铁吧,他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直到他去迈阿密参加波音737 Max的模拟机训练,想加入廉价航空公司Bonza。
模拟机教官看著他,问了一句话:「你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中风还是怎样?」
「那些以前对我来说很简单的事,突然变得超级难。他们问我这个仪表干嘛用的,我发现我回答不出来。」梅瑞迪思说。
Bonza的总机师很体谅,让他先去找出问题在哪,但梅瑞迪思主动提出辞呈:「我觉得很丢脸,我在驾驶舱里再也表现不好了。」
太太凯伦.梅瑞迪思(Karen Meredith)表示,他们回澳洲后做了第二次MRI,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2024年4月,梅瑞迪思去做年度航空体检。「航空医生当场就吊销了他的飞行执照,驾照什么的也都吊销了。连讨论都没有。」凯伦说。
误诊等了四年,换来一句「祝你好运」
可以想见的是,阿兹海默症患者若是正值壮年,通常面临著失业,没有工作之后,不仅仅是失去收入,更失去了「身分认同」,令患者备感失落。
「业内朋友会说,我们希望你来飞,但我们要的是以前的布伦特,」他回忆道:「我觉得自己很没价值、很无能,我明明还是感觉跟以前一样啊。」
误诊,导致错失及早治疗阿兹海默的时机,同样值得重视。
像是梅瑞迪思一家,在终于拿到确诊阿兹海默症的那一刻,前面已经绕了4年。之前医生将很多原因归咎于压力、不同的环境,还有的说可能是缺铁导致了轻度认知障碍,但就是从未提及痴呆。
「医院的神经科医师确诊后,给我们一堆抽血单,握了握手,说『祝你好运』,就走了,」凯伦说:「我们问他那这些血要去哪里抽,他说『抱歉我不知道。』然后就离开了。」
凯伦犹然记得,当时两人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那一刻我们觉得非常孤单,没有人支持我们。」
他还想工作,哪怕只是扫落叶
而在台湾,根据国际失智症协会相关研究,30~64岁失智症盛行率约为千分之一(0.1%),以此推估,约有1.2万名年轻型失智症患者。
台湾失智症协会理事长、林口长庚神经内科医师徐文俊受《联合报》采访时曾指出,年轻型失智患者常在仍具工作能力的年纪,就悄悄走向失能边缘。其中多数尚未退休,许多人仍在职场,甚至担任主管职,确诊后「蜡烛三头烧」──工作、家庭、疾病。
梅瑞迪思就是这样,超级想工作。
「找工作这件事,简直是恶梦,」凯伦说:「我们试了每一种可能。他只希望能在外面拿吹叶机扫扫落叶就好,但我们就是找不到一个职位给他。」
研究指出,年轻型失智症患者的职场困境包括:确诊前试图隐瞒症状、职务调整的困难、以及失业后如何重建有意义的生活。
飞行圈依旧叫他「机长」
确诊后,梅瑞迪思没有躲起来,他开始健身。「这可能是我做过最好的事,变得更健康、更快乐,不断尝试新事物,去旅行。」
得了阿兹海默的他,不再坐在驾驶舱,而是坐在乘客位,和太太一起去了日本、库克群岛、寮国、越南、泰国、柬埔寨、印尼、新加坡玩。接下来还要去跳岛太平洋,搭乘人生第一次邮轮。
太太凯伦会在脸书上持续贴他们的日常照片,总会加上「#youngeronsetalzheimers」(早发型阿兹海默)这个标签。「我们特别想让飞行圈的人知道他的状况。」
老同事也常常打电话约梅瑞迪思喝咖啡。「他们还是叫他机长,他超开心的。」
梅瑞迪思的故事说明了一件事,失去飞行执照不代表失去尊严。被叫一声「机长」,对他来说,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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