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赖昀

台湾科技业如日中天，半导体产业吸纳大量人才，却也一并让原本在教室黑板前写著数理算式的老师们放下粉笔，转身离开校园。曾担任高中物理老师长达六年半的吕钧恩，正是这股前所未有的数理师资流失潮当中的一个缩影。

接受《远见》采访时，吕钧恩才刚完成「护国神山」台积电为期两个月的新进员工训练，成为新竹科学园区的其中一名工程师。仅仅不到半年之前，吕钧恩还是高中校园里，谆谆教诲著学生的物理老师，而这份老师工作，原本是他从小向往的梦想职业。

吕钧恩的教师梦萌芽得很早。提起过去的回忆，吕钧恩脸上带著笑容，语气里依然饱含热忱。他说自己的父母皆为教师，从小就听父母分享学校生活、带学生比赛以及与学生互动的过程，让他对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互动心生向往。

教师家庭长大，喜爱分享知识而走入教职

尤其，有时听到父母说起，学校里的老师将一些需要帮助的学生「接住」的故事，吕钧恩总是备受感动。在他的想法里，老师就像是某种社会安全网，进而确立了他想帮助别人的志向。

加上自己从小成绩不错，吕钧恩在高中求学时就经常帮助同学解答自己最擅长的物理题目，发现教学本身也能为他带来极大的快乐和成就感。

「把一个我当时觉得困难的题目或概念，能够很清楚地讲解给同学听，我很喜欢这种分享知识的成就感。」吕钧恩说道。

后来从清华大学物理系和研究所毕业、并服完兵役后，吕钧恩如愿步入杏坛，先后于新竹、彰化等地任教。他坦言，教学现场的样貌与他的想像并无二致，学生遇到问题会来发问，那种互动与助人的快乐，一开始确实给了他很大的满足感。

知识停滞的无力感，与难以忽视的薪资鸿沟

然而，六年过去，这份曾让他热情满满的工作，却出现了考验。首先，是长期「只有输出、没有输入」的知识停滞感，困住了吕钧恩。

对吕钧恩来说，在学生时代教导同学课业问题时，自己本身也在教学的过程里重新理解问题并进步，也能和同学讨论切磋，启发更多思考内容和知识。但在正式成为老师之后，由于高中物理的教学范畴大致保持一致，课纲和课本的修改也不会带来多少变动，而这些知识对他来说早已「太简单」，没有挑战性，吕钧恩开始感到自己失去探索知识的快乐。

这让他开始思考，自己要在学校里教书到近60岁才符合请领月退的资格，意味著他要在长达30年、几乎是自己目前年龄一倍时间的岁月里，不断重复教授相同的内容。一想到自己无法再从钻研、挑战艰难知识中获得满足，吕钧恩在教育现场的成就感逐渐消退。

除了工作本质的局限，真正给予致命一击的是无比现实的薪资落差。吕钧恩细算，具备硕士学位的物理老师首年年薪大约为70万至80万元，自己任教六年半后，年薪可微幅成长至90万至95万元之间。相较之下，同样是硕士毕业，若进入台积电，只要稳稳领满年终等奖金，第一年的起薪达到200万元毫无悬念；若持续耕耘五到十年，年薪突破300多万更是业界常态。

「那个（科技业）薪水就真的很吸引人。」面对近年来明显的通货膨胀，吕钧恩坦言科技业的薪资成长幅度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加上现今教师退休金制度的福利已不如以往，「铁饭碗」的吸引力大打折扣，促使他下定决心转换跑道，于是2026年初学期结束之后便辞去了教职。

校园与科技厂，截然不同的工作体验

身为教师的父母，也尊重并支持吕钧恩的决定。

事实上，过去经常看到教师家庭的孩子被父母鼓励也走入教职，不过吕钧恩的父母却在他准备进入学校任教时，反而问他为何不去其他业界尝试看看，从未灌输他「只能当老师」的观念。

因此，当六年半之后吕钧恩决定离开教职转往台积电时，父母只是提醒他：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产业、要想清楚自己的选择，对他的转职没有反对意见。

成为新人工程师之后，吕钧恩可说是将过去的工作经验归零重来。

他如此形容教职与工程师工作的差异：在学校，面对的是「人」，要为未成年学生的行为与成绩负责；在科技厂，面对的则是「事」，每个人专注于分配好的任务，在半导体业紧凑的节奏中不断往前冲。

而面对自己在台积电全新的工作内容，吕钧恩跃跃欲试，抱持著对未来挑战性的期待。

教育现场观察：报考数理教师人数悬崖式下跌

事实上，不仅开始有校园里的数理老师流向科技业，愿意进入学校任教的数理人才数量早就已经萎缩。

吕钧恩大学就读清大物理系期间，已经观察到理科学生投入教职的意愿相当低落。应用导向鲜明的电机、资工这些科系自不消说，在纯科学的物理系，吕钧恩全班60位同学里，包括他自己，仅有五人修习当正式老师必备的教育学程，最终真正踏入教职的更只有两人。

在高中任教时，吕钧恩也身历其境见证了数理师资断层的恶化。他指出，自己刚考教职的2019、2020年左右，一个正式的物理老师缺额，往往会吸引50到150人前来竞争；但到了近两三年，报考人数呈现雪崩式下跌，有时一个缺额只剩下10人左右来考。

缺乏稳定的正职老师，也让学校被迫频繁更换代课老师，这不仅让学生必须不断重新适应，更直接影响了班级经营与课堂的专注度。

台湾能有如今的高科技荣景，背后仰赖无数理工人才共同成就，但当所有人必经的基础教育阶段，不再有数理教师投入，谁又能够作育支撑科技岛国未来的下一代工程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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