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一个人在组织里已经退到不能再退，从不争功、不表态，也不违逆上位者，为什么仍然无法换来安全？因为在高度猜忌的权力场里，你是否忠诚，有时并不重要。只要你的身分足以构成威胁，沉默会被视为隐忍，退让也可能被解读成等待时机。更残酷的是，上位者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要默许身边的人逼供、诬告与清算，就足以将一个人推到绝境。一千三百多年前，武则天与儿子李旦之间，便上演过这样一场无法自证的生存困局。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写下这段母子相疑、酷吏环伺的宫廷往事。

李旦一定时常在心中低语：「母亲啊，我真的是妳亲生的吗？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只因为我姓李，就注定有原罪吗？我要怎么做，妳才会满意？要怎么做，我对妳才不是威胁……为什么妳要对我步步相逼？我什么都可以让给妳啊。」这些话，他只能无声地呐喊，却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母亲要他进，他不敢不进；母亲要他退，他只能退。母亲极少问他的意见，就算问了，他也只能回答：「儿以母亲的意见为意见。」他与几位兄长截然不同，他是个从未有过青春叛逆期的老么。他的长兄李弘自幼便是太子，性情仁厚，也有著主见，偶尔会因为兄弟姊妹的事「提醒」母亲，比如为前太子李忠收葬，或为萧淑妃所生的两位姐姐安排改嫁。李贤则是个叛逆的孩子，与母亲关系最为冷漠，双方一向不对盘；李显虽不至于完全忤逆，却也曾偶有违逆之举，一登基便急于建立自己的班底，惹恼了母亲。

自幼，他深知自己与那顶皇冠的距离遥远，只求做个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文艺青年，谁料这沉重的冠冕在某一天竟由母亲亲手戴在他头上。明明是母亲自己为他加冕，却偏偏又对这顶皇冠下亲生儿子的脸露出厌恶之色。李旦万万没想到，母亲竟连对付自己，也会动用酷吏。

李旦也曾加入请愿，请母亲登基为女皇，但母亲看向他的眼神，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半分。女皇却不断戴上鬼面具，恐吓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儿子。为了恫吓这个本就胆怯的孩子，她对与李旦亲近的大臣与宦官下了狠手。

曾事奉历代唐朝皇帝的大宦官范云仙（生年不详—691），大臣裴匪躬（生年不详—691）、大将军张虔勖（生年不详—691）、左威卫大将军阿史那元庆（生年不详—692）等人，曾被举报未经武则天许可，私下晋见李旦。事实上，武则天在此之前并未曾明令禁止任何人接近他。只因她对拥有军权的将领向来戒慎恐惧，深怕他们拥护李唐宗室，威胁自己的皇位。所以选择先发制人，宁可诛杀有功之将，也要确保自身权位稳固。

落在来俊臣手里，没有一人能活著。张虔勖不堪酷刑，愤而向刚正不阿的审判官徐有功上诉，声泪俱下，言词激烈，这举动让来俊臣恼羞成怒，命卫士乱刀砍杀。范云仙这个见证唐室兴起的老宦官，面对指控时声声哀求：「我历事先皇，无功也有苦劳，怎会有谋反之心……」但来俊臣嫌他啰嗦，竟直接割掉他半条舌头，使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天授二年（691）正月甲寅，范云仙与裴匪躬被判腰斩，次年，连战功彪炳的阿史那元庆也难逃诬杀的命运。

武则天对李旦的控管方式，就是「杀鸡儆猴」：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她皇位的人。从保护自身皇位的角度来看，儿子已然成为她的潜在敌人，只差最后那一刀。

武则天没有亲手结束李旦性命，证明了她确实是李旦的亲生母亲。李旦身边的人却显然遭了殃。这意味著武则天剥夺了李旦和所有朋友碰面的权力，让他形同囚徒。李旦没有反抗，在府内以诗文自娱。但即便如此，他身边的内侍、差役、宫廷艺人，也一一成为被清算的标靶。世情如此：在一个家庭之中，只要母亲足够强势，能够保护孩子，旁人再狠也不敢欺凌；但若母亲无法护住自己的孩子，甚至带头凌虐孩子，则无论是谁都会趁机欺压。武则天对李旦的态度，旁人自然心知肚明，因此纷纷火上加油、落井下石，尤其是那些等著天上掉礼物的武姓诸姪，更是想方设法挑拨，企图让武则天彻底将自己的儿子送入阎王殿。

果然，不久后便有人诬告李旦意图谋反，武则天再度派出她的酷吏头号爱将──来俊臣，审理此案……李旦的绝境，只差脖子上那最后一刀。

来俊臣无法直接对皇嗣李旦直接通供，于是转而对他身边的「闲杂人等」痛下毒手。他在审讯中施以酷刑，逼迫李旦的亲信认罪。众人禁不起折磨，纷纷屈服，只求保命。然而，太常寺乐工安金藏（生卒年不详），粟特将领之子，却坚持不肯认罪。他义正词严地对来俊臣说：「若不信我的话，请让我剖心来证明皇嗣李旦绝无谋反之意！我宁死，也不能说违心之论！」

话音刚落，安金藏拔出佩刀，猛然刺入自己胸口，刀锋一路往下划开，霎时间五脏六腑倾泄而出，鲜血染红了地面。众人惊骇失色，来俊臣也不禁愣住。有人说，来俊臣见状大惊，连忙上奏武则天；也有人认为，武则天早已安插眼线在来俊臣身边，见事态失控，急忙将情况禀报上去。

武则天当即下令，以轿子将安金藏抬入宫中，召御医全力救治。御医们细心将他的内脏整理复位，并用桑皮线缝合创口，敷上药膏。这场剖心壮举震动朝野，次日清晨，安金藏竟奇迹般苏醒，口中微弱呢喃：「皇嗣不反……」

一个来自异国的乐工，竟愿意以性命为李旦作证。而作为母亲的武则天，面对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她是否感到羞愧，是否会反思自己的疑心病？她只是淡淡地对安金藏说道：「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意思是我的儿子无法证明，对我的忠诚，不如你。

这段记载被唐玄宗李隆基编入史册，成为一则惊心动魄的传奇。武则天能这么快派御医救治，也证明她对案情时刻关注──她是否在等待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属实？

值得注意的是，来俊臣并未因这场审讯受到惩罚，这显示武则天对这次「打草惊蛇」的逼供行动默许。安金藏的剖心之举最终促使武则天下令停止审判，所有被迫认罪者的供词一律作废，李旦因此逃过一劫。多年后，李旦登基称帝，为感激安金藏当年舍身相救，册封他为右武卫中郎将。李隆基自幼即知此事，登基后更进一步擢升他为右骁卫将军。安金藏命大，竟活到了开元二十年（732），又获封赏为代国公。

在武则天的时代，酷吏如虎狼环伺，皇宫内的每个人都可能随时被扣上「谋反」之罪。诬告之风弥漫，宛如一只只黑色蝴蝶，带著毒粉，悄然飞入李旦的宫邸。一个母亲将亲子关系视作权力斗争的障碍，那么，这个孩子还有谁能保护？

这场风波表面上落幕，但武则天对李旦的猜忌却从未真正平息。她的态度，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无论出身如何，只要有足够的野心与手段，便可，踩踏她儿子的家，无所谓，往上爬。这股想法影响了宫廷深处，一名怀抱飞黄腾达梦想的宫女，最终导致唐玄宗李隆基年仅8、9岁便丧母的悲剧。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