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现代造势用满场人潮告诉选民「大家都支持我」；武则天则让一次次祥瑞向天下宣告「连上天都选择我」。两者相隔1300多年，抓住的却是同一种人性：当所有讯息都显示某个人正在胜出，原本观望的人也会逐渐相信，他才是最后的赢家。2026年九合一选举将于11月28日投票，每场造势争的不只是现场人数，更是谁能先把「大势已定」写进选民心里。武则天面对的局势更加艰难，她必须说服一个从未接受女人称帝的时代，相信自己登上皇位不是篡夺，而是天命所归。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武则天深谙人们对宿命的依赖，并一步步将不可能推成众人眼中的必然。

武则天像是一位善于编剧的导演，对人性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十二岁前，她随父亲四处任官，等于生活在民间，深知世人如何在多变的世界里寻找信仰，借以安定身心，「宿命观」正是最容易操纵的信仰。她博览史书，了解历代帝王如何因应自然灾异来稳固政权，而大臣也常以此上奏，劝谏君主自省。她知道，只要能够熟练掌控「天命」，便能让自己登上理想的位置，且事半功倍。于是，她开始频繁地运用祥瑞，为自己编织通往最高权力之路。

唐初的律法对此早有规范。《唐律》明订，伪造符瑞属违法行为，虽刑罚不重，仅处两年徒刑，但若符瑞真的出现，各地史官则必须谨慎记录并上报，若失实则降二等处分。不过，唐律虽要求官员慎重对待符瑞报告，然而，对于符瑞的掌控权与使用权，实际上仍牢牢握在帝王手中。

唐太宗时期，阿谀奉承的符瑞奏报已屡见不鲜。其中，曾忠诚于武则天的许敬宗，就是个狂热的符瑞搜集者。他写过《贺洪州庆云见表》、《贺杭州等龙见并庆云朱草表》、《贺隰州等龙见表》、《贺常州龙见表》、《贺富平龙见表》、《百官贺朔旦冬至表》……说的话谁都爱听，就算不是真的，皇帝也心中欢喜，无疑为武则天带来启发。

唐高宗到武后执政时期，频繁更换年号的情况屡见不鲜，而这些年号的变动多与符瑞相关，几乎皆出自武则天之手。当她认为自己已具备称帝的资格，更巧妙地运用了「上天注定」的种种象征。

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正当性，喜欢读史书的武则天回顾历史，寻找能够佐证「女主当国乃天命」的事例。贞观二十二年（648），左武卫将军、出身于武安的李君羡被杀一案，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桩。此案在《旧唐书》与《新唐书》中皆有简略记载，《资治通鉴》中则「依例」演变为一个绘声绘影的详细故事。

运用过去的小事以印证自己有秉承天命，编排巧妙。这一宗因「妖言惑众」导致李君羡被判谋反的案件，发生于太宗驾崩、武则天出家为尼的前一年。传言，李君羡轮值玄武门时，白天时常见太白星现身，太史占卜后惊呼：「女主昌！」我以坊间盛传：「大唐过了三世后，女主武王将代有天下。」

唐太宗对此传言心生忌惮。某个晚上，他设宴款待宫中武将，命众人说出童年小名，当娱乐节目。轮到李君羡时，这位身形魁梧的武将竟说自己小时候的乳名是「五娘」，大家都笑了。太宗听了，想起了那句「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传闻，脸色大变。

细究之下，李君羡的官衔与封邑皆带「武」字：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武安侯，再加上他轮值玄武门，这样的「巧合」让太宗不得不多想。于是，他决定将李君羡外放至华州担任刺史，不在宫禁之中，至少让他心安。不久后，御史弹劾李君羡，指控他与一名自称不食人间烟火、精通佛法的术士关系密切，两人经常半夜在府邸内低声密谈。最终，李君羡被冠上谋反罪名，被杀、家产充公。

李君羡一案成了「女皇登基」的最佳预言，这个故事应该是被改编来佐证当她带有「天命」的。利用迷信来引导舆论，这是她的拿手好戏。永徽六年（655），武则天正式成为皇后，民间上奏的符瑞数量已经开始暴增，显示，她早已洞悉运用迷信的奥妙。「你们看，连太宗时代都已有预言，武姓女子终将登基为帝，这乃是天命，不容违逆！」她将过去的事件重新解读，使其符合自身利益。这一招，无疑是她登上帝位的有力证明。

也有人将道士袁天罡牵扯进来，传说他曾受武士彟之邀至府中为家人看相。他先看了武士彟的大女儿，断言她未来大富大贵，但可能克夫。接著，奶妈抱来了还在学步、被装扮成男孩的武则天，袁天罡看了一眼，感慨道：「可惜啊，若是女孩，将来必是帝王之命！」

更有一说，唐太宗曾命李淳风在后宫嫔妃中找出那位将来会取代大唐的女子。李淳风得知后，劝太宗：「天命不可违！即便陛下现在除掉她，这女子仍会转世再来，届时更加年轻气盛，意志更为坚决，杀心更炽，反倒会灭绝唐室后嗣，祸及宗庙。」唐太宗听后不敢妄动。这类传闻则是后人为解释女皇登基的「异象」所编造，典型的倒果为因。毕竟，女皇，对于千年来以男性为主导的政权而言，确实是罕见的「异数」。

武则天塑造自身「登基预言」的手法可谓全面且多元，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人物变异」。例如，民间相传母鸡变公鸡，妇人生四胞胎皆为男婴……这些异象皆在暗示「雌雄相生，女性也能为帝」。

第二类则是「天命显兆」，强调武周的建立乃天意。例如，某地出现凤凰、有人宣称某地突然多了一座新山，乃天地顺应武则天之登基而显现。天既已表态，人还能说什么？

第三类则与武则天个人有关，某块石头上刻有「武则天当皇帝」的字样。只需稍加赏赐最先发现祥瑞者，地方官员便争相效仿，生怕落于人后。她深谙人心，清楚人民迷信而从众，趋利而生──一旦开了头，祥瑞便会源源不绝，自动流传。

祥瑞，经不起科学验证，但当时的人们也不信科学。于是，任何不可解释的自然灾变，皆成了她登基的前奏曲。

光宅元年（684），武太后称制后，祥瑞运动更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嵩阳令樊文呈上一块「瑞石」，武则天大加赞赏，于朝堂之上展示百官。朝臣冯元常还真不怕倒楣，上奏：「此等祥瑞，乃人为造作，欺瞒天下！」武则天闻言大为不悦，不久便将冯元常贬至陇州为刺史，并由此建立起「不信者受惩」的潜规则。

垂拱二年（686），「新丰庆山」事件祥瑞传遍天下。某日大雷雨过后，一座高二百尺的山凭空「出现」，旁有池塘，池水中隐约呈现龙凤形状。武则天欣然命名此山为「庆山」。荆州人俞文俊不服上书直言：「地气有问题，才会有新的山跑出来，这根本是灾变，象征陛下以阴居阳，以女人当权，所以才会造成地气隔塞、山变为灾。陛下还把它称为庆山，我认为这肯定不值得庆幸。应该要好好修养德性，才不会遭到天谴！」此言一出，武则天勃然大怒，迅速下令将俞文俊流放岭南，以儆效尤。

若从科学角度看，这不过是大雨后土石流涌入平地，堵塞河道，形成新湖。然而，当武则天想要一座「庆山」，那么这座山便是大自然献上的祥瑞。若有人胆敢说三道四，便会受到严惩，再也没有人敢唱反调。

到了垂拱四年（688），武承嗣上奏，称从洛水中打捞出一块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石头，武则天欣喜若狂，立刻将之命名为「宝图」，并大肆宣扬。呈上此石的平民唐同泰，当场被擢升为游击将军，据说此名乃后来才改，以示其获天命之兆。武则天更因此自封「圣母神皇」。

至此，祥瑞造假已成地方官升官，民众获利之途，她的帝王之路却因此越走越稳。假作真时真亦假，吉兆层出不穷，成了造神运动，女主当权成为天命所归。李唐皇室重拾光辉希望，也在这段期间精心策划的「祥瑞运动」中，变得越来越虚渺……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