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一退,金门沙滩上就会冒出一整排、甚至好几排「铁支柱」。它们像一支沉默的兵马俑军队,无论春夏秋冬、风吹日晒,永远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枪口一致,死死地指著海峡对岸。只是今天走近一看,这些昔日充满杀气的铁柱,身上早已长满藤壶、石蚵,偶尔还有白鹭鸶停在最尖端打瞌睡。
金门人惯称它「铁支柱」,金门读音是thih-ki-thiāu。念起来像海水退下去以后,沙滩上那一排老兵又站出来点名;表情很凶,身上却挂满藤壶,像一个退伍很久还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变成观光景点的硬汉。念这个词的时候,声音要带著一点金属的摩擦感,像船底刮过生锈铁片的声音。
▲退潮才看见,这座岛防备得多深。
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其新书《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中写道,这些「铁支柱」真正的名字叫「轨条砦」,也是金门海岸线上最壮观的冷战遗物。它曾经是这座岛屿最狰狞的獠牙,现在却成了夕阳下最温柔的剪影。
如果你来金门,无论是去慈湖、建功屿还是烈屿的双口海滩,只要一退潮,就会看到它们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沙滩上。
当年为了防御共军的登陆艇冲上沙滩,国军把从台湾运来的废弃火车铁轨,一根根打进方形的水泥底座里。这是一个极度聪明却又无比残酷的设计:铁轨以45度角斜插,涨潮时,海水刚好会把它们淹没。只要敌人的船只不知情地冲过来,伴随著海浪的重力,船底瞬间就会被这45度的生锈铁轨像切豆腐一样「开膛破肚」。
从军事学来看,它是终极的反登陆陷阱;从生态学来看,如今却成了海洋生物的「顶级违建」;从心理学来看,则像历史留下的「防卫机制」。每一根指向对岸的铁轨,都代表著当年这座岛屿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紧绷神经。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keep out」,不准靠近之岛。当年的金门,就像一只把身体蜷缩起来的铁刺猬,用最锋利的刺,拒绝著外面的世界。
被海洋收编的杀气
但大自然与时间,永远是最高明的化解者。几十年过去了,战争没有来,那些曾经随时准备撕裂钢铁的轨条砦,在无数次涨潮与退潮的交替中,慢慢生锈、剥落。
现在的轨条砦,早就失去了当年的杀气。如果你走近一看,会发现铁轨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藤壶,甚至还附著了最鲜美的金门石蚵。偶尔,还会有一两只白鹭鸶优雅地停在铁轨的最尖端,缩著一只脚在打瞌睡。
这座岛屿的海洋,用一种极度包容的方式,把这些充满敌意的冷硬兵器,给悄悄「收编」了。它把它们变成了海洋生物的家,变成了渔民擎蚵的座标,变成了观光客镜头下最沧桑浪漫的风景。
放下防备,推开大门
以前在县府当官的时候,丁健刚说,自己的性格其实有点像这「轨条砦」。遇到不合理的政策、遇到外行指导内行,防卫机制就会瞬间启动。
「我会竖起全身的刺,用最锋利的言辞和法规去跟别人冲撞,深怕一退让,自己的底线就会被『登陆』。」但自从他变成了一个卖火锅的老干鲍,每天看著形形色色的客人走进店里,那个「45度的防御角」慢慢被磨平了。看著海边那些长满藤壶的轨条砦,他常常在想:「这座岛屿,已经防备得够久了。」
当年插满轨条砦,是为了生存,我们别无选择。但在今天这个和平的年代,如果我们的心里还插著满满的轨条砦,对不同的声音充满敌意,对外来的善意充满怀疑,那我们就永远只能是一座封闭的孤岛。金门的本质就是一扇门。而现在,轨条砦已经生锈,那道「keep out」的禁令已经解除。是时候把心里的刺拔掉,好好熬一锅高汤,笑著对世界说一句:「欢迎光临」了。
下次来金门的海边,挑一个黄昏退潮的时候。请脱下鞋子,踩在柔软的沙滩上,走到这些轨条砦的身边。你可以拍下一张绝美的夕阳剪影,但千万不要用手去摸它,上面的藤壶跟生锈的铁片锋利得很!
站在它旁边,听著海浪声,感受一下这座岛屿从「生人勿近」到「敞开大门」,花了多少岁月与温柔。
▲当年的铁刺,如今长满了藤壶。
本文节录:【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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