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杏珠

消费者物价指数（CPI）2％就让大家叫苦连天，但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席卷全球时，台湾的物价曾飙升至47.5％！面对高通膨压力，当时的政府非但未紧缩，反而逆势祭出「一次涨足」的猛药，更大举筹钱推动「十大建设」。看似冒险的举措，不仅迅速稳定物价，更为台湾的经济奇迹奠定基石。在能源威胁再起的今日，这场半世纪前的决策智慧，无疑为现代治理提供了一帖参考药方。

美以伊战争自2月28日开打以来，毫无停战迹象，近日以色列又再击杀伊朗三位高级官员，让中东战场剑拔弩张。作为全球能源命脉的荷姆兹海峡，此刻已成美伊博弈的最前线，全球是否会迎来第三次能源危机？答案还难以预测。但回溯第一次能源危机时，当年的台湾正处于暴风圈中心，却能化险为夷，事后被视为危机处理的经典案例。

而背后的关键人物，正是当时的行政院长蒋经国。「执政者必须有魄力与担当，蒋经国就是这样的领导人，」台大国企系教授卢信昌赞许地说，「很难有人敢跟他一样，在国家最艰困年代，仍坚持推动十大建设，硬是为台湾立下经济奇迹的不败基石。」

其实，十大建设是中华民国自1965年经济起飞后，为配合基础建设革新而擘划的一系列大型国家计划。台湾却在1970年代迎来政经最动荡的时刻，接连遭遇退出联合国(1971)、台日断交(1972)等外交重击，国际地位摇摇欲坠；紧接著，1973年10月17日爆发第一次石油危机，让国内陷入通膨压力与出口衰退的双重打击，经济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当时正在推动的九大建设，总经费预估高达新台币2000至3000亿元，而中央政府一年总预算还不到800亿元。面对此天文数字，财经幕僚担心在能源危机引发的物价狂飙下，大规模建设无异于「火上加油」，因而态度有所保留；甚至私下以「好大喜功」来形容这项财政支出。

「财经铁三角」李国鼎、孙运璇、俞国华

面对来自各界「预算过高、引发通膨、劳民伤财」的质疑声浪中，蒋经国做出回应：「今天不做，明天就会后悔。」这句话不仅展现出强大的政治决心，更凝聚了内阁成员的共识。

1973年的12月25日，蒋经国于国民大会上宣布，鉴于国际政经变局（编按：指台湾退出联合国、第一次能源危机），政府将「加速」完成兴建中的建设，以因应石油危机带来的能源与经济压力；1974年，他更意识到能源自主的重要性，于立法院提出第十项建设案「核能发电厂」（即现已除役的核一厂），自此统称为「十大建设」。

随后，当时的财政部长李国鼎专责筹措资金，甚至远赴沙乌地阿拉伯，争取到第一笔3000万美元的无息贷款，即时挹注于高速公路工程，后续更追加至1.1亿美元（约新台币40多亿元，部分利息仅2％远低于国际行情的10％）。政府为感念这份盟友情谊，遂将横跨浊水溪的关键长桥命名为「中沙大桥」，作为这段财金外交史的见证。

另外，当时的经济部长孙运璇负责管控工程进度、央行总裁俞国华则坐镇稳定汇率与金融，与李国鼎形成重要的财经铁三角。

卢信昌回忆道，其实，蒋经国对建设台湾的执著，在其担任退辅会主委时（1956〜1964年）便可窥见，他深知交通建设是经济发展的重要骨干，曾带著幕僚与美国J. G. White工程顾问公司在台的企划经理狄宝赛（Valery S. de Beausset），亲自走一趟修建中的横贯公路（1960年完工），借此告诉行政阁员们，为何台湾如此迫切需要兴建横贯公路？

所以蒋经国才会在第一次能源危机时力排众议，在财政吃紧下仍坚持要推动十大建设；他另一边则在听取幕僚建议后，于1974年1月26日果断采取大胆手段，执行「稳定物价11项措施」，一次涨足油、电、交通票价与各项公用事业费率。

长痛不如短痛，一次涨足消弭通膨预期心理

这种作法若放在今日政坛，定会招来满腔斥责与谩骂，但蒋经国选择听从专业建议：台湾面临的是「输入性通膨」，若采取缓涨策略，民间会预期物价持续上升，导致囤积与抢购，不如一次涨足，再搭配严格禁止哄抬、民生必需品议价查缉、调高存款利率以吸收游资等配套措施。

「最重要的是，蒋经国还同时调整军公教人员的待遇，以刺激消费，」卢信昌分析，军公教是国家最稳定的消费族群，由政府带头调薪可带动内需循环。蒋经国担任总统期间，几乎每一年都在调整军公教薪资。

事后证明，这种「长痛不如短痛」的策略，虽让1974年的CPI（消费者物价指数）上升至47.5％，却也因为一次到位，消弭市场的预期心理。物价在大幅震荡后，于下半年迅速回稳，1976年更大幅降至2.48％，表现优于多数国家。

尤为难得的是，在通膨压力达巅峰时，政府非但没有缩减支出，反而更坚定推动十大建设。卢信昌认为，这正是蒋经国「果断、担当」的人格展现，他在考察美国返台后，深感台湾若不从轻工业转型为重工业、不解决基隆港塞港与高速公路匮乏的瓶颈，经济将窒碍难行。十大建设即便挑战重重，仍决心要完成。

在行政首长的魄力与技术官僚的执行下，十大建设于1970年代末期陆续完工。期间充分动员了隶属于退辅会「荣工处」的退除役官兵，这些荣民成为支撑国家转型的中流砥柱。从中山高、北回铁路、台中港、台船、中钢、苏澳港到国际机场等十大工程均无役不与，其中许多荣民还为此奉献了生命，堪称台湾现代化工程的最大功臣。

国家的大型建设也带动农村发展，并吸纳都市的失业人口，而位于高雄的中钢、造船厂均提供大量的工作机会，进而刺激内需循环与工业起飞，核电厂的启用更解决了台湾长期的能源困境。

效法前人气魄以应对现代能源挑战

十大建设不仅是台湾「因应能源危机、抗通膨」的重要手段，更促使经济成长率从1974年的1.1％跃升至1976年的13.86％，逐渐让台湾从农业岛国跃升为「亚洲四小龙」。

1974年那场「一次涨足」的决策，虽让百姓承受短期阵痛，却压抑了长期的通膨预期，物价则迅速回稳；而到处筹措资金以投入十大建设，更让台湾在1970年代末期全球景气回温时，比韩国、香港更早具备现代化的交通（如中山高）与电力（核电），得以缔造出台湾的经济奇迹。

卢信昌与有荣焉表示，「外国人都非常肯定台湾十大建设的成果」。他以前曾陪同国外来考察的教授去体验中山高泰山段的爬坡道路，他们十分震撼地说，「加州也有同样地形，台湾却在比加州还陡峭的环境下，车流还能如此顺畅通行。」

遥想52年前的台湾，外汇短缺、资源匮乏，蒋经国与财经阁员却能以有效政策带领国家度过危机，迎来经济荣景。现在，虽尚不确定中东战争是否会引发第三次能源危机，但卢信昌建议，台湾电价控制维稳过久（仍停留在早年每桶原油40美元的制定方式），执政者不妨趁此时机思考，分阶段将指标价格调升至能反映每桶在60〜65美元的成本，逐步让电价回归恒常水平。

「健全能源结构与电价等议题，都是执政者无法逃避的责任。现在的台湾不缺资金、不缺人才，缺少的是格局与气魄，」卢信昌期许政治人物，能效法当年蒋经国「今天不做，明天会后悔」的政治决心，真正为生民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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