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有些时候，人生不是慢慢变差，而是突然被截断。原本熟悉的工作、关系和生活安排，一夕之间全部失效，接下来会怎么过，甚至不是自己能决定。最难接受的，是你开始看见未来可能就这样定了，而且一眼望得到底。有人会告诉自己算了，但也有人只要还剩一点可能，就不愿意放弃。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武则天被送进感业寺时，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处境。那几乎等于变相的活埋，她却还在等一个能让自己离开的机会。

直到唐太宗驾崩，一切才骤然改变。此时的武则天已步入二十五、六岁的年华，她从一场繁华似锦的安稳梦境中蓦然惊醒，发现自己前路已绝。我想，武则天人生中第一个最重要的抉择，决定为自己做些什么、来个大翻转，其起因，来自于不甘心。

进了感业寺，几乎就是一辈子

唐太宗驾崩后，按照惯例，他身边有名分的女人们必须前往感业寺削发为尼。宫中的妃嫔与女官，名义上是皇帝的眷属，随著帝王的更替，她们的命运便无可避免地被「清理」，这是一种变相的活埋，比起真正的殉葬，这种方式算是仁慈了些。让妳活著，但妳的人生后路已然断绝。

皇帝用过的女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到凡间，过著寻常女子的生活。若是生出什么风波，影响皇室清誉，便是天大的麻烦。因此，这些女人若想活下去，就只能选择削发为尼。武则天与其他那些「未曾为太宗诞下子嗣，又等级不高的妃嫔」，自皇帝逝世那一刻起，便失去了在宫中的立足之地，被送入寺院等待剃度。太宗的后宫之中，像她这样的女子不下两百人，她的位阶既不上不下，也谈不上受宠，既无特殊身分庇护，也没有留下子嗣可倚仗。

剃度师傅们为这些女子一一落发，一箩筐一箩筐的如云秀发飘落地面，仿佛象征著俗世的念想从此止息。从清晨到黄昏，剃度刀滑过头皮，剪断的不只是发丝，还有她们与尘世最后的联系。寺院之内，梵音低回，诵经声回荡，而女子们则在低声啜泣。她们究竟是在为唐太宗的离世而哭泣，还是为自己未来的命运哀悼？这个问题，或许连她们自己也分不清楚。

进了感业寺的女人，从无人能够重返红尘。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谁也无力反抗命运。她们是被废弃的女子，一辈子注定只能常伴青灯古佛。然而，她心里仍存著一丝希望，不愿让漫长的余生和其他人一样，都埋没在这座环绕青山绿水的清幽佛寺里。

这里不只有唐太宗的女人们，还有大唐高祖李渊的妃嫔。她们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二十年，有的皮松肉皱、弯腰驼背，昔日风姿绰约已不复见；有的即使落发为尼，仍透著皇家女子的风韵。当初高祖过世时，这些上一代的妃嫔还年轻，有些甚至只是十多岁的小姑娘。

在宫中时，她曾听人小声谈论唐高祖的妻妾们。在高祖禅让、太宗继位后的那些年，高祖的宫殿内仍不时传来小王子和小公主诞生的消息。高祖退隐后，唐太宗又多了十几个弟妹。虽说皇子诞生应是喜事，然而对帝王之家来说，血脉的延续往往伴随著权力的威胁。唐太宗面对这些出生在尴尬时期的弟妹，脸上并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尽管如此，对于将皇位禅让给他的太上皇，他仍然表现出应有的礼数。这些新生儿的母亲，因为育有皇子公主，得以在高祖过世后保住身分，不必削发为尼，至少能够留在宫廷照顾自己的孩子。而那些没有子嗣的女子，最终只能被送往感业寺，在清冷寂静中终老。

当唐高祖的妻妾以为日子将这样平静度过时，浩浩荡荡的新血涌入两百多位女子，大多还年轻貌美，将她们清幽的栖身之所挤得水泄不通。这里的女人再无资格拥有三千烦恼丝，从此与俗世绝缘。一筐筐落发，如同逝去的青春，沉默地被送往寺外。

她不甘心。人生若还有一丝可能，她便不愿放弃。青春时光不该这样被埋葬在幽深的寺院里，她想要为自己搏一次。

只要李治没忘记，她就还有机会

武则天在感业寺的日子，无疑是她人生中最难以施展抱负的一段时光。当时的她，不过二十五、六岁，正值韶华，却要在青灯古佛间度过余生，这样的未来，她无法接受。她深知，若只是忍耐地以「未亡人」之身苟活，那么，她的结局便无比凄凉。宫里的女人会争，寺里的女尼亦未必安和。这般日复一日的死寂，她绝不甘心。落花成泥，从来不是她的归宿。

表面上，她诵经礼佛，仪态端庄，然而内心思索的却是：该如何才能回到宫中？外头，几乎没有亲人了。父亲去世后，没有人能为她们母女撑腰，连母亲都只能寄人篱下。当初进宫时，她心怀光荣，如今却发现自己误入死巷。一旦她的前路埋葬在这里，连母亲也无法奉养。她唯一的寄望，只有那个曾与她交谈甚欢的少年。他或许曾经答应，或是暗示过，有一天会为她想办法回到宫中。然而，如今他已经是帝王，身边源源不绝地被送来想攀上高枝的女人。宫里年轻貌美的女子众多，他还会记得她吗？

她甚至比他年长四岁，更劣势的一点是名义上，她曾是他父皇的妃嫔之一。这可怎么办才好？关卡层层，越想越是心累。她会被遗忘在这个了无新鲜事的尼寺里吗？有朝一日，他会来看她吗？若他来看她，那么她是否有机会，让他出手拯救自己的命运？

虽然都在长安，但与新皇帝的距离，却犹如天高皇帝远，彼此之间，没有飞鸽传书可以通讯。尼寺之中，甚至连自己的时间都极少。

武则天一边抄经，一边写诗抒发思念：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如意娘》，正是她在出家时的心境，完全没有真正的出家感。她思念那个人，思念得魂不守舍，连颜色都分辨不清，整个人因愁苦而日渐憔悴，泪眼模糊。她为他流泪，不信吗？那就开箱看看裙子上那斑斑泪痕……

从诗中，你可以看到她的不甘心、她的等待，以及她从未放弃的希望。那个曾以灿烂眼神注视著她的人，还会记得她吗？武则天与旁人不同，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她也绝不错过。期待机会来临的她，眼中看到的并非现实中的重重阻碍，而是唯一的可能，只要有一天，他没有忘记她，愿意伸出援手，那么她就能离开。

等了一年，李治终于出现了

总之，在永徽元年（650）五月，唐太宗忌日那天，年轻的新皇帝来看她了。有关武则天轶事的民间传奇众多，其中一则记载于《唐会要》：「上因忌日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澘然。」短短一句话，却让后人推敲不已，他是故意来见她的吗？否则，为何偏偏选在这一天、这座感业寺行香？

感业寺内，先皇的旧人不计其数，唯独武则天与李治泪眼相对，仿佛世间再无旁人，这场面似乎过於戏剧化。然而，武则天的眼泪，真只是因为感伤吗？那当然不是。

这其中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叹，也有久候不至、终于盼来的喜悦。她要传达的信息再清楚不过，她不愿困于此地，她要回到他的身边。

或许旁人未曾察觉，但武则天必然想尽办法向李治表达她的心意。这样的举动，当然会引起猜忌，少不了流言蜚语。然而，这正是她必须孤注一掷的赌局，管他旁人如何议论，她的命运便系于此刻。更大胆的猜测是，她可能在这场泪眼相对之后，将一封情诗塞进了李治手中。在皇帝的忌日行香之际如此亮牌，无疑是极为冒险的行为，这绝非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场面。

若非李治刻意来见她，两人又怎会有这次深情凝视的机会？事实上，李治与武则天之间，本就不只是淡淡的过往情分。在这一年赴感业寺行香之前，他极可能仍与她保持著某种联系。这次相见之后，武则天的表白，更加深了李治让她回宫的决心。尽管朝堂阻力不小，但身为一国之君，若连这等微不足道的私愿都无法如愿，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吧？

唐太宗病重的那一年，武则天已深刻理解这位太子的内心世界，他看似贵为储君，却依然怀抱徬徨。李治也明白，武则天绝非寻常女子。她的性格果决，行事精明，究竟是她的美丽让他沉醉，还是她的魄力让他心生安全感？恐怕连李治自己都无法厘清。然而，武则天的一滴眼泪，成为了扭转命运的契机。

她真的回宫了，短短一年却变了一个人

第二次入宫的武则天，性格彻底变了。此前的她，看似无欲无求，只求能在宫中生存即可。然而，太宗驾崩后，她被送入感业寺，「忽然」在短短一年内蜕变为一个深谙权谋、积极争取向上之路的女人。感业寺的女尼日常无非是洒扫庭院、诵经静修，但武则天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她在这段时间内经历了什么，竟让她心性大变？这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