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危机8

（中央社记者谢怡璇、蔡孟妤、黄旭升台北31日电）宫崎骏日本动画名作「神隐少女」中的「河神」，张开大口把废弃的五金、生锈的铁丝和各种垃圾一股脑吞进肚子，庞大而臃肿身躯每走一步就滴落著污染土地的黑水，所到之处草木枯萎，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人类贪婪把大自然逼到伤痕累累，正可映照30年前二仁溪因重金属污染而坠入黑水地狱的景象。如今，这条高雄与台南交界，长约63公里的二仁溪，已成为珍稀的黑面琵鹭栖息地，拥有翠绿堤防；二仁溪华丽转身背后，诉说的是一场结合公民坚持与政府治理河川的救赎运动。 昔日「黄酸水」　废五金下的绿牡蛎悲歌

回顾1970至2000年代，当时全力发展经济的台湾，悲剧性地让二仁溪下游的湾里地区成了全球废五金处理的重镇。酸洗、电镀与焚烧废缆线的烟雾昼夜不散，强酸废液满载著铅、镉、铜等剧毒重金属，毫无节制地直接排入河中，令人怵目惊心。

日积月累下河川满布伤痕，更在1986年爆发震惊全国的「绿牡蛎事件」。当时出海口附近的牡蛎因大量吸收废水中的铜离子，体内发生化学变化呈惊悚的深绿色，自此才揭开二仁溪长期承受毒害千疮百孔的伤痕。

「早期湾里是在帮全世界处理电子废弃物，」陪著二仁溪从五颜六色走向清澈的台南社大环境行动小组召集人黄焕彰感叹，「当时根本没有环保意识，不要的电子零件碎片、印刷电路板残渣通通往河里扔，那时的二仁溪根本是黑与红交织的『黄酸水』。」

黄焕彰回忆，有次他带著国外大学生在岸边解说，恰巧碰上沿岸业者偷排废水，原本混浊的溪水竟在短短3分钟内染成鲜红色。他几句话道尽环境遭受重创的悲伤。

民间发起环境运动　讨海人不辞辛劳只想唤回清澈溪水

面对庞大且沉重负担，台湾民间身先士卒展开行动，选择了柔软却坚韧的游击战术。为了唤起社会关注，黄焕彰说，「我们的策略是一块一块清除，绝不要求政府一次整条清完，因为那会吓跑他们」，因为透过媒体报导，当新官上任时，那一块过2年通常就会被清掉。

在这场漫长的环境运动中，一群在地渔民成了最关键的后盾。茄萣舢筏协会的渔民们，每天上午9时捕鱼返航后，顾不得舟车劳顿，无偿开著舢筏载送学生、公民团体甚至政府官员穿梭于污染河道。

这群讨海人不辞辛劳，心中怀抱著一个初衷，就是希望二仁溪能恢复到他们童年时那个可以随手下水抓鱼虾、捉螃蟹的清澈模样。

公民力量的怒吼，逐渐唤醒公部门。2001年，时任环保署长郝龙斌挥刀砍向污染源，启动二仁溪非法熔炼厂拆除行动，强势阻断了地面上的毒素输入。然而，隐藏在土地深处的幽灵，才刚要浮现。2007年，水利署在下游围仔内、叶厝甲及大甲堤段推动防灾减灾工程，准备兴建防洪堤防。没想到一开挖，映入眼帘的竟是绵延不绝的铝渣与废电路板。

盖堤防防洪挖出深埋毒物　恶臭冲天怪手司机当场呕吐

「当时挖了7个区，光重金属废弃物就有4万多吨，一般废弃物近10万吨！」现任第六河川分署副分署长、当时担任工务课正工程司的吴宗宝回忆起这段往事，无奈地说。在高雄端的叶厝甲堤段，甚至发现印刷电路板深埋地下达9公尺，「挖掘时恶臭冲天，连怪手司机都挖到现场呕吐。」

更棘手的是，盖堤防还得跟时间赛跑。二仁溪是台南与高雄防洪的关键命脉，当时因废弃物未清完，堤防硬生生留了两个缺口，直对著人口最密集的社区。

「虽然打了双层钢板桩挡水，但有次大水暴涨，水位离钢板桩顶端只剩20公分，差一点点就要溢流淹进村庄，真的吓死了！」吴宗宝记忆犹新地说，每逢大雨、台风来袭，他的心总悬在堤防缺口上，冒雨赶赴现场确认安全。

所幸，工程团队随后透过大幅提升检测密度，精准分类一般废弃物与有害废弃物，不仅让处理总经费大幅下降，也成功缩短了这场与天对决的工期。

2009年至2011年间，水利署投入约新台币10亿元，成功清理出13.6万吨历史废弃物。2019年更正式启动二仁溪环境营造计划，分6期工程打通北高雄与南台南最长的带状绿带，将曾经的毒水荒地，改造为亲水单车道与生机盎然的生态湿地。

回首这段跨越30年的血泪治理，黄焕彰归纳出河川复育的关键哲学，即工厂必须全面进入法定工业园区、政府须落实严格稽查与监测，并彻底清查历史遗留废弃物。「只要环境恢复自然，生命就会自己找到回归的路。」

港都蜕变　爱河翻转恶臭记忆的下水道革命

二仁溪走过沧桑，南台湾工业大城高雄，也经历过同样的环境浩劫。

1960年代，因为高雄市工业发展，以及当时污水下水道系统尚未普及，大量生活污水及事业废水排入爱河，使得爱河受到严重污染，恶臭四溢、鱼虾绝迹，与「爱河」美丽的名字形成强烈的反差。

1979年，市政府开始执行爱河整治计划，在中下游陆续设置11处污水截流站，并同时建设污水处理厂及下水道系统。目前污水截流站每日截流处理量超过75万吨，高雄市污水下水道用户接管普及率也从原本的0，至今年6月底提升至51.34%。

高雄市水利局表示，爱河经市府历年来投入大量人、物力整治，如污水下水道系统推动、雨水箱涵截流、河川水体水质维护与管理等工作，并引入砾间净化现地处理工法，持续提供挹注爱河的活水。

爱河中下游陆续完成整治，而源头是最后一哩路。仁武区草潭埤是爱河源头，也是爱河水患最后整治工程，市府近年致力投入整治，除改善水路与设置草潭埤滞洪池，另外兴建草潭埤活动中心，工程2024年完工，进一步完善爱河流域整体治理。

爱河经过30多年整治工程后，水环境已大幅改善，现在的爱河已成功翻转她的恶臭之名，成为一条可亲近的河川，更是高雄市的地景之一。尤其，当河畔夜景映入眼帘，与月光星辰相呼应，宛如一幅画作让人惊艳。

爱河的故事也警惕世人，环境一旦被破坏，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及时间去恢复，美丽的亲水景观，需要人们的珍惜维护。

首都淡水河蜕变　从黑龙江到210公里绿色休闲廊道

回到台湾首都台北。淡水河是台北盆地的母亲河，35年来历经垃圾清除、污水治理、砂石场取缔、湿地净化及河岸绿化，逐步从过去被戏称为「黑龙江」的污染河川，转型为兼具生态、休闲及运动功能的亲水生活空间。

淡水河系为台湾第三大河川，流域人口近800万人。板桥区耆老刘先生说，早年居民曾在河边洗衣、戏水，随工商发展及人口成长，河岸一度面临垃圾堆置、污水排放及砂石场林立等问题。

民国80年代，大汉溪沿岸垃圾堆置及河岸环境恶化，时任台北县长尤清任内推动淡水河整治，兴建八里垃圾掩埋场、垃圾焚化炉，并清理、迁移河岸腐植土等堆置物，逐步改善环境，为后续河岸整建及公共空间利用奠定基础。

污水治理也是关键工程的基础设施，今年3月结束台北市政府29年代管，移交新北市政府的八里污水处理厂持续营运，每天平均提供北北基132万吨的污水处理量，目前超过70%的污水处理量都来自新北市，污水经初级处理后，透过长达6660公尺的海洋放流管线，排放至台湾海峡，且24小时不间断。

此外，新北市环保局结合检警加强取缔河岸违法砂石场，遏止河川遭不当开挖及占用。

新北市成立后，市府持续推动都市污水下水道建设及家庭用户接管，将污水收集至水资源回收中心处理，降低污染直接排入河川。水利局统计，截至2016年6月，污水接管户数达129万余户，淡水河水质改善也逐步从末端治理走向污染源头控制。

湿地则成为河川自然净化的重要力量。大汉溪华江天然湿地、新店溪光复桥砾间湿地，透过湿地植被及砾间处理削减污染物；碧潭堰鱼道则以自然生态工法，兼具水质净化、生态保育及环境教育功能。水利局表示，市府设置污水截流管，每日减少4万立方公尺污水排放，砾间净化设施每日处理1.2万立方公尺污水，改善水质、生态环境及防洪韧性。

河流是文明镜子，从二仁溪的黑水翻转、爱河的下水道革命，到淡水河的绿色休闲廊道，台湾花了超过30年时间为过去追求经济发展所付出的环境代价赎罪。3条河川复育不仅为台湾这座岛屿找回生命律动，也在人类面临环境与发展拉锯的河岸文明长河中提醒世人，应停止伤害，给环境恢复自然的空间。